雨,在子夜时分滂沱而下。
这不是润物的春雨,而是敲打着死亡节拍的骤雨。
水窦土垒上,林启按着腰刀,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汇成溪流。
他身后,三百名精心挑选的“先锋前导”和本卒馀部,如同沉默的礁石伫立在黑暗中。
没有火把,只有雨水冲刷兵刃的微光。
“记住,我们是矛尖,也是铁砧。”林启的声音穿透雨幕,低沉而清淅。
“矛尖要撕开乌兰泰的包围圈,铁砧要顶住追兵,让主力能从古苏冲撤出去。罗大纲将军在前头等我们汇合。”
他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幅图景——不是拜上帝会的“小天堂”,而是一幅冷静到残酷的军事态势图。
太平天国壬子二年二月十六日(清咸丰二年二月十六日,公元1852年4月5日)
永安已成死地,两万军民,粮弹将尽,四面合围。
历史上的太平军正是在此时绝地求生,冒死东突。
他知道大致方向是往北走,但具体每一步的生死,史书不会记载。
作为拥有现代军事记忆的灵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次突围的凶险。
这不再是阵而后战的攻防,而是在陌生山地、恶劣天候、绝对劣势兵力下的武装大迁徙,每一步都可能踏入伏击圈,每一个隘口都是鬼门关。
“出发!”命令下达。
队伍象一条湿滑的巨蟒,悄无声息地滑出水窦工事,没入东面的山林。
林启走在最前,阿火带着几个最灵巧的猎户在更前方探路。
雨水掩盖了脚步声,也把山道变成了泥潭。
他们必须赶在天亮前,穿越第一道危险地带——龙寮岭。
然而,清军不是木头。
乌兰泰虽然没料到太平军敢在雨夜全线突围,但对东向要道的监视从未放松。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在一条狭窄的山谷,林启的队伍与一支巡山的清军小队迎面撞上!
刹那间,火铳在雨中的嘶鸣格外刺耳,铅子打在岩石上迸出火星。
狭路相逢,没有回旋馀地。
“杀过去!不许停!”
林启咆哮,短刀出鞘,第一个冲入敌群。
现代特种作战强调的“cqb(室内近距离战斗)”原则在此时本能地应用——狭窄空间,速度至上,攻击要害。
他避开正面刺来的长矛,侧身撞入清兵怀中,短刀自下而上刺入肋间,旋即拔出,扑向下一个目标。
罗大牛如同人形战车,挥舞着缴获的清军大刀,硬生生劈开一条血路。
战斗短暂而血腥。
巡哨的二十多名清兵被全歼,但林启这边也倒下七八个兄弟,更糟糕的是,厮杀声必然惊动了敌人。
“丢弃不必要的辎重!加速前进!”
林启抹去脸上的血水和雨水,厉声下令。
他知道,现在争的是时间,是速度。
天光微亮时,他们抵达预定汇合点——古苏冲口的一片密林。
罗大纲的主力已在此焦急等待,队伍中夹杂着大量妇孺和挑着担子的圣库夫役,行动迟缓,恐慌的情绪在蔓延。
林启见到罗大纲,这位以勇悍着称的将军此刻眼布血丝,只问了一句:“后面干净吗?”
“巡哨已除,但追兵很快会来。”
林启快速回答,“将军,此地不可久留。必须立刻抢占前面高地,创建阻击阵地,梯次掩护大队通过。”
罗大纲深深看了这个年轻的卒长一眼,点了点头:“你来布置前阵阻击。我给你留两百人,顶半个时辰!”
真正的考验开始了。
林启迅速勘察地形,选择了冲口一处两侧徒峭、路径狭窄的“葫芦腰”地段。
他命令队伍中携带鸟枪和抬枪的士兵占据两侧制高点——这些老式火器射速慢、精度差,但在狭窄地域进行复盖射击,仍能造成可观杀伤。更多人则收集石块,砍伐树木设置简易路障。
“记住,我们不求全歼追兵,只求阻滞!”他穿梭在简易工事间,声音镇定,“打一阵,撤一段,始终保持接触,但不让敌人咬住!”
这完全是现代“迟滞作战”和“交替掩护”思想的粗糙应用。
对于习惯于结阵对攻的太平军和清军而言,这种灵活且“不堂堂正正”的打法颇为陌生,但在此刻的山地环境中却异常有效。
追兵很快来了,是乌兰泰麾下的精锐前锋,约五百人,企图咬住太平军尾巴。
当他们进入“葫芦腰”时,两侧枪声、石块骤然落下,狭窄的道路瞬间变成死亡走廊。
清军指挥官显然没料到会遭遇如此顽强且有章法的阻击,队伍一时大乱。
林启冷静地观察着战场。
当清军开始组织盾牌和弓箭手试图压制两侧时,他下令:“第一队,后撤至第二缺省阵地!其馀人,集中火力再打一轮,然后交替撤退!”
且战且退,层层剥皮。
这场血腥的阻击战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为主力穿越最危险的冲口地带赢得了宝贵时间。
当林启率领伤痕累累的阻击部队赶上大队时,罗大纲看着他和他手下那些浑身泥血却眼神依旧凶狠的士兵,只说了一句:“好兵。”
但危机远未结束。
突围大军在仙回岭一线,遭遇了清军缺省的更大规模伏击。
山道两侧箭如雨下,滚木礌石轰然而落,队伍被截成数段,建制完全打乱,妇孺的哭喊声、伤员的哀嚎声响彻山谷。
太平军早期缴获和自制的那些笨重土炮、大量的圣库物资(包括珍贵的绸缎、金银器皿)被尽数丢弃在山涧。
历史记载中“辎重尽失”的惨状,此刻血淋淋地展现在林启眼前。
混乱中,林启反而异常清醒。
他收拢了本卒和沿途散落的百馀溃兵,形成一个临时战斗群。
“以伍为单位,相互照应!丢弃所有与战斗无关的东西!”他嘶吼着。
现代军队在溃败中保持小单位建制以图再起的理念支撑着他。
罗大牛和阿火成了他最得力的臂助,一个在前猛冲开路,一个在侧翼警戒掩护。
就在这极度混乱中,林启做出了一个看似违背“圣库”制度,却深得人心的决定。
在击退一小股清军散兵后,他们发现了几辆倾复的粮车,散落出一些糙米和盐袋。
按照天国律法,这些必须统一上交。
但林启看着周围饥肠辘辘、浑身湿冷的士兵,沉声道:“就地分食,每人抓两把米,指尖蘸一点盐!动作要快!”
短暂的尤豫后,士兵们扑了上去。
那一点点带着泥沙的米和盐,此刻比任何“天父看顾”的说教都更实在。
林启注意到,那些吃过米、舔过盐的士兵,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
那里面除了听令,开始有了些别的东西——一种基于实际生存利益的、朴素的认同。
经历地狱般的三日,付出伤亡近两千人的惨重代价后,突围大军终于暂时甩开追兵,进入平冲、旱冲一带的深山密林,获得了喘息之机。
但另一个噩耗传来:在仙回岭的混乱中,负责断后的天官正丞相秦日纲身陷重围,据说已经殉国!
消息如晴天霹雳。
林启呆立当场。
那个粗豪勇悍、对自己有知遇提携之恩的教官、丞相,就这么没了?
他心中涌起的不仅是悲伤,更有一种强烈的危机感。
秦日纲是他通向天国高层的桥梁和庇护伞。
如今伞折了,他一个毫无根基的卒长,在这乱军之中,靠什么立足?仅仅靠勇猛和一点点小聪明吗?
夜深人静,林启靠着一棵古树,望着篝火边东倒西歪、伤痕累累的士兵,现代灵魂深处的思绪疯狂翻涌。
历史上的秦日纲官至燕王,如今横死,不知是他这个穿越者带来的蝴蝶效应还是乱军中传来的错误信息,这都不由得使他有了更深入地思考。
“太平天国……洪秀全的宗教乌托邦,杨秀清的神权独裁……”
他冷静地剖析着这个自己身陷其中的政权。
“教义可以凝聚一时的人心,但无法解决现实的粮食、土地、权力分配问题。‘有田同耕’在天国高层自己的特权面前就是个笑话。神权政治更是极度脆弱,一旦‘天父’不灵,或者像萧朝贵、冯云山这样重要的‘神媒’陨落,信仰根基就会动摇。”
他看着手中那把从清军把总那里夺来的精钢腰刀,刀身映出他年轻却冷酷的眼眸。
“要想在这个乱世活下去,并且活得有分量,不能只做一把听令的刀。秦日纲的下场就是教训。必须有自己的力量,完全听命于自己、利益与自己捆绑的力量。”
他的目光扫过熟睡的罗大牛、阿火,以及那些今天分到米盐的士兵。
“这些人,是种子。”
“太平军现在是我唯一的平台。我必须依靠它生存、壮大。但同时,我必须清醒地知道,我是在‘利用’这个平台。我要在这里面积累战功,提升地位,掌握更大的兵权。”
“更重要的,是在这个过程中,用我能做到的方式——更公平的分配、更有效的训练、更实际的关怀——去培养真正忠于我个人的骨干。
“宗教口号可以用来鼓舞士气,但维系我内核队伍的,必须是实打实的利益和信任。”
“最终的目标……”
林启深吸一口山林间清冷的空气,野心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缠绕心脏。
“不是成为洪秀全或者杨秀清麾下的又一个王爷。那样永远受制于人。”
“我要的,是当这个看似庞然大物的天国,因其内在矛盾而显露出败亡之象时……我有能力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用更务实、更符合这个时代实际需要的理念和组织,去取代它。或者说,继承它的遗产,却抛弃它注定失败的灵魂。”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速,却又感到一种冰冷的坚定。
这不是一时热血,而是一个拥有后世视野灵魂,在深刻认知到这个时代和这个政权局限后,做出的长远谋划。
路很长,很险,但方向已然在血与火的洗礼中,悄然明晰。
他握紧了刀柄。
永安已成过去,仙回岭的血泊尚未干涸。
前方,是更多的未知与挑战,也是他林启真正开始培植自身羽翼的起点。
雨,不知何时停了。天边,露出了一丝惨白的曦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