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永安州。
永安建制那纸诏书的墨迹,仿佛带着未散的硝烟味,渗进了州城的每一块墙砖。
辛开十月二十五日(公元1851年12月17日)那场昭告天地的封王大典,其声浪早已平息,但馀波却象投入静潭的石子,漾开的涟漪正一圈圈改变着潭水的模样。
对林启而言,这变化具体而微,又重若千钧。
他腰牌上的“卒长”二字,已不再是秦教官口头的擢拔,而是镌刻着“太平天国壬子二年制”的天朝正任官凭。
每日点卯、操练、巡防,他都能感觉到这小小木牌带来的分量——那是名分,是权责,更是将他与这个新生政权死死铆在一起的铁栓。
水窦的土垒在父亲林佑德带领的工匠队修补下,一日日变得更加顽固。
林佑德如今是“土营司匠”,名头响亮,管着百十号人,整日与灰土砖石为伍,沉默得象个影子,却把每一段关乎儿子性命的城墙都夯得坚实无比。
父子俩偶尔在工地上碰面,话不多,一个眼神便知冷暖。
三叔林三福在“典衙”里混得越发如鱼得水,他那点机灵和识字的本事,在物资日益紧缺的围城里成了稀缺的才能,竟也能偶尔弄到一小包盐或几块干粮,悄悄分作两份。
一份给兄长,说是“工地辛苦”;一份托人带给阿嫂(林启母亲),说是“女营清苦”。
至于给林启的,则是一句口信:“衙里帐上,红粉(火药)数目看得紧,你心里有个谱。”
林启懂了三叔的弦外之音。
变化最大的,是秦日纲。
天官正丞相的金印,并未让他脱下那身半旧的戎装,却在他眉宇间刻下了更深的沟壑。
他不再只是圣兵营的“秦教官”,而是总督永安城防,直面清妖南北夹击的擎天之柱。
他的营房挪到了更靠近州衙(如今的天王府)的地方,出入时,身边多了持戟的参护,还有几位据说是“东殿”派来的书手。
林启再去见他时,能明显感到那份熟悉的粗豪之下,压着山一样的烦冗政务和微妙如履薄冰的处境。
东王杨秀清“节制诸王”,权倾朝野,其东殿六部尚书俨然已是处理政务的实际中枢。
秦日纲这个朝内官之首的丞相,地位尊崇,但具体权柄的边界在哪里,恐怕连他自己也需时时揣摩圣意与东王殿下的心意。
“妈的,以前只管带兵冲杀,现在倒好,连哪个营这个月多领了十斤咸菜,都要过老子的印!”
一次私下碰面,秦日纲忍不住对林启啐了一口,但随即眼神便锐利起来。
“不过你小子这边,不能出半点岔子。水窦是南门锁钥,乌兰泰那老妖头眼睛就盯着这儿。你的卒,就是老子钉在锁眼里最硬的那颗钉子!”
林启肃然应诺。
他麾下这一百零四人,如今是他的手足,更是他的责任。
罗大牛当了前营两司马,冲锋陷阵的劲头更足了;阿火管着侦察探哨,那双猎户的眼睛越发毒辣。
林启将秦日纲过去所授,结合自己领悟,更加严苛地操练他们。
不仅仅是“螃蟹阵”、“伏地阵”的冲杀,更有依托壕垒的防守、小队轮替的轫性、以及如何在箭矢火药将尽时,用石头、竹枪和一股血气守住阵地。
永安城内,也在悄然变样。最显眼的是时间换了刻度。
辛开年腊月十四日(公元1852年1月),《天历》正式颁行,清朝“咸丰”年号被彻底抛弃。
林启领到了崭新的历书,看着“壬子二年”的字样和那些被改为“好”、“荣”、“开”的奇怪地支,感到一种与旧世界彻底割裂的决绝。
日子依旧清苦,甚至更加艰难,但行走在街上,看到的不再是惶惑的流民,而是头裹红黄巾、虽然面有菜色却眼神执拗的“天国将士”与“姊妹”。
圣库制度被严格执行,一切缴获和分配皆有帐目,私藏财物者,曾有被当众处以极刑的,血淋淋的教训让“人无私财”的观念逐渐勒进每个人的骨头里。
《太平礼制》的烦琐规矩,也开始像无形的蛛网,笼罩下来。
称谓、服色、礼仪,等级森严。林启需教导本卒士卒,如何依礼称呼上官,如何在自己被更低级的兄弟称呼时保持威仪。
他有时会觉得荒诞,在饿着肚子守城墙的间隙,还要背诵这些虚文。
但更多的时候,他明白,这或许是让这两万来自山野田垄的乌合之众,快速凝聚成一支有别于清妖、有自己旗帜和规矩的“天兵”的最笨拙也最直接的办法。
真正的压力,来自城外。
清军乌兰泰、向荣两部,象两条不断收紧的巨蟒,将永安死死缠住。
兵力对比日益悬殊,据说已超四万对两万。
最要命的是补给,尤其是“红粉”与“铅码”(弹药),圣库的存货在一次次击退小规模袭扰中飞快消耗。
盐,成了比银子更金贵的东西。饥饿和匮乏,是比清妖的刀箭更可怕的敌人,它无声地啃噬着士气,也考验着刚刚创建起来的秩序。
一日,秦日纲突然亲临水窦前沿,屏退左右,只留林启。
“要有大动作了。”他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不能坐在这儿等死。东王殿下已决意,打通东面出路。”
林启心头一紧:“突围?”
“先是开路。”秦日纲目光如炬,指着东方层峦叠嶂。
“古苏冲、大峒一带,山路险僻,清妖防守最是稀松。但有几处营盘碍事。需一支精兵,像尖刀,悄没声地摸过去,拔掉钉子,探明道路,最好……再给老子弄点‘红粉’回来!”
林启立刻懂了。这是九死一生的先锋敢死之任,亦是绝境中觅一线生机的关键一着。
他没有任何尤豫,抱拳道:“丞相,我卒愿往!”
秦日纲盯着他看了半晌,大手重重拍在他肩上:
“就知道是你!但不是你全卒去。给你个新差事——‘先锋前导’。从各营挑最悍不怕死、最熟悉山林的兄弟,凑足三百人。罗大纲将军总管此次东进机宜,你这一哨,归他节制,专司开路破垒。此事绝密,筹备去吧!”
接下来的日子,林启像上了发条。
他以巡查防务为名,暗中物色人选。
罗大牛、阿火自然在内,又从其他营寨挖来几个以矫健凶悍着称的矿工、猎户出身的兄弟。
装备一律从简,只带短兵、绳索、火镰和三日干粮,但每人额外配发一柄短斧或铁镐。
训练也转为夜间,专练山地潜行、无声摸哨、攀岩爆破。
他们如同磨利了的匕首,藏在鞘中,只待那出鞘的一瞬。
时机来得很快。
壬子二年二月十二日(公元1852年4月1日),在获得确切情报后,命令下达。
罗大纲亲率主力策应,林启的三百“先锋前导”如鬼魅般没入永安东侧的夜色与山林。
他们的目标明确:
古苏冲口外清军薄弱的营盘。那一夜,没有震天的呐喊,只有短促的闷哼、利刃破风的轻响和火药点燃营帐的猝然火光。
战斗结束得干净利落,守军溃散,一批宝贵的火药和少量粮秣被夺回。
更重要的是,通往东方山区的第一道障碍被扫清,一条生路在刀尖上被壑然划出。
当林启带着队伍,押着缴获,踏着晨曦返回水窦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条他们用血与火开辟出的幽深路径。
他知道,这次成功的突袭只是一次试探,一次铺垫。它象一颗火星,溅落在千柴遍布的围城之上。
永安这艘载着天国全部希望的孤舟,粮草将尽,弹药垂罄,四周是越逼越近的惊涛骇浪。
而东方那条刚刚被打通些许的险径,已成为唯一的、必须全力一搏的航向。
回到营中,秦日纲听完禀报,只说了两个字:“值了。”
然后递给他一道刚刚送达的、盖着东王印信的密谕抄件。
林启展开,上面只有简洁而沉重的寥寥数语:
“时机已至,全军整备,待令东图。各宜坚耐,同心放胆,男将女将尽持刀,共脱牢笼,同诛妖魔。”
永安的天,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