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永安州,西城卒长营房。
林启放下手中正在擦拭的佩刀,那是一柄在攻克永安时缴获的清军制式腰刀,刀身狭长,刃口在昏黄的油灯下泛着冷冽的青光。
如今作为统辖四个“两”、一百零四名战兵的卒长,他拥有了这间独立的棚屋作为治所兼居所。
屋外寒风呼啸,掠过刚刚加固过的永安城墙,但屋内却有种前所未有的安定感。
这种安定,不仅仅来自遮风挡雨的屋顶,更来自这座州城给整个太平军带来的、一个关于“立国”的清淅信号。
他的身体比数月前更加魁伟,坚实的肌肉在紧绷的号褂下轮廓分明,那是持续不断的严酷训练与相对稳定伙食共同雕琢的结果。
数次战斗留下的伤痕,如今只馀下几道浅色的印记,见证着他异于常人的愈合力。
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寒气。
秦教官走了进来,依旧是一身半旧的戎装,但眉宇间少了几分战场上的凌厉,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凝重。
他如今的身份已然不同。
在刚刚尘埃落定的“叙功大典”与紧接着的“永安建制”中,这位被林启暗自揣测过无数次来历的教官,被洪天王亲自诏封为天官正丞相。
“丞相。”林启立刻起身,抱拳行礼。
太平礼制初立,尊卑之分开始渗透到日常的每一个细节。
“私下里,还是叫教官顺耳。”秦日纲摆了摆手,在屋内唯一的木凳上坐下,目光扫过收拾得井井有条的营房。
“卒长当得如何?手下那几个两司马,可还服管?”
“回教官,一切按《太平军目》规制行事,尚无差错。”
林启答道。他知道秦日纲此来,绝非为了询问这些细务。
秦日纲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道:“林启,你可知,我为何一直对你另眼相看,甚至破格将你从圣兵擢拔至卒长,带在身边教授那些本不该你这个层级知晓的兵马之事?”
林启心中微动,谨慎回答:“属下愚钝,只知是教官栽培。”
“屁的栽培!”秦日纲啐了一口,语气却带着罕见的直白。
“老子是看你这小子有股子狠劲,跟老子年轻时在龙山矿洞里抡大锤、跟抢矿的土霸拼命时一个德行!光有狠劲不行,还得有脑子和义气。你识字,遇事不乱,更难得的是肯为同棚的兄弟挡刀——在武宣那次,罗大牛差点被冷箭射穿,是你把他撞开的。这些,老子都看在眼里。”
他顿了顿,粗粝的手指敲着桌面:
“老子秦日纲,挖矿出身,耍刀弄棒是在血里滚出来的。天父的道理,冯先生他们讲得透亮;但怎么在刀口下活命、怎么让手下的兄弟信你服你、怎么把一群泥腿子捏成一股绳去撞碎清妖的乌龟壳——这些,书里没有,得靠这里(他指了指心口)和这里(他又捶了捶结实的胸膛)去悟,去拼!我教你那些挖壕、设伏、看地形的法子,不是兵法,是保命和要敌人命的土方子!”
林启静静听着,心潮翻涌。
秦日纲的坦率,剥去了所有文饰,让他看到了这位未来燕王最真实的内核:
一个从最底层血火中拼杀出来、忠诚勇悍到极致、并且深知如何将同样特质赋予他人的猛将和实干家。
他的教程,从来不是系统的理论,而是无数次生死边缘总结出的、最直接有效的生存与杀戮经验。
“如今不同了。”秦日纲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肃穆。
“永安已克,天朝立下根基。今日,天王在州衙前举行了‘永安建制’大典,你应有所闻。”
林启点头。虽未亲临内核,但那震天的“万岁”声浪,以及随后各营传达的诏令要点,已让全军沸腾。
他回想起白日的景象:州衙(现天王府)前广场上,杏黄旗帜如林,各军各营列队肃立。
洪天王身着明黄龙袍,于高台之上,向东王杨秀清、西王萧朝贵、南王冯云山、北王韦昌辉、翼王石达开颁赐王爵金印,确立东王节制诸王之权。
承宣官高声宣读《封五王诏》、《太平礼制》以及全新的十二等官阶,从军师、丞相、检点直至卒长、两司马,等级森严,名分已定。
更关键的是,天王诏令颁行《天历》,彻底废除了清廷正朔,并再次严申《十款天条》与圣库制度。
那一刻,林启清淅地感到,自己所在的这支队伍,已不再是啸聚山林的流寇,而是一个有了国号、正朔、官制、礼法的政权。
尽管它仍被重兵围困,但内在的骨架已然铸成。
“建制大典已毕,名位已定。”秦日纲的声音将林启的思绪拉回。
“我蒙天恩,授天官正丞相,并总督水窦要塞防务。这不仅仅是个名号,更是千斤重担。水窦是抵挡北面乌兰泰妖头的咽喉,我要你把你的卒,钉死在水窦最前沿的土垒上。”
林启感到肩上的责任陡然沉重,但更多的是被托以要害的激荡:“属下必竭尽全力,人在垒在!”
“光靠你一个人不够。”秦日纲看着他,目光如炬,“你既为卒长,当全心军务。你家人的事,我亦有所安排。”
林启心头一紧,垂首道:“丞相日理万机,属下家小事……”
“屁的小事!”秦日纲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永安城防,一半在刀枪,一半在土木。你阿爸林佑德,我观察他很久了。自象州以来,他领着同营的客家兄弟修筑营垒、开挖壕沟,物料算得清楚,工期卡得精准,从无差错。更难得的是为人公道,能服众。这是个管工程的好手,放在前线拼杀是浪费。”
他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看着林启:“我已下令,在‘典造衙’下新设一队,专司城墙、炮台、壕垒的修筑与维护。就让你阿爸总领其事,授他一个‘土营司匠’的职衔。手下管着从本地招募和军中调配的百十号匠人、民夫,专办实事。”
林启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更涌起一股感激。
这安排既保全了父亲,又用其所长,远比让他当个冲锋陷阵的军官要妥帖得多。
他单膝跪地,抱拳道:“丞相知人善任,体恤下情,属下父子感激涕零,必誓死效忠!”
“起来。”秦日纲将他扶起,脸色依旧严肃。
“这不是给你的恩赏,是为天国办事。水窦的墙壕若有不固,我唯你是问;你阿爸那边的工料若出了纰漏,我也要拿他问责。明白吗?”
“属下明白!”林启的回答掷地有声。
秦日纲点了点头,最后交代了几句水窦防务的要点,便起身离去,他如今要操心的是整个要塞的布局。
林启送走秦日纲,站在营房门口,望向州城中心方向。
那里,像征天国权威的旗帜正在寒风中飘扬。
“永安建制”的完成,如同一道分水岭。
此前是为生存而战的流徙,此后则是为一个新生政权而战的坚守与开拓。
他知道,隆重的建制典礼,意味着天国雏形已立,秩序与希望随之萌生。
而眼前冰冷的刀枪与城外虎视眈眈的敌军,则意味着更残酷的考验即将来临。
他握紧了手中的刀柄,指节微微发白。
在这历史性的“永安建制”时刻,他不再只是一个挣扎求存的客家少年,而是太平天国一名正式的军官,他的父亲也成为这架新机器中一颗负责具体运转的齿轮。
他们父子的命运,已与这座城池、这个“天国”紧紧捆绑在一起。
永安,既是基石,也是溶炉。
而他这块铁,已被投入炉火最旺的中心。
接下来要面对的,将是旷日持久的围困与更为惨烈的攻防,他将用手中的刀和麾下的卒,去证明自己的价值,去守护这刚刚创建起来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