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天国辛开元年闰八月初一日(清咸丰元年同,公元1851年9月25日)
广西永安州(今蒙山)城下。
连绵的秋雨下了数日,将桂北的山峦洗得一片苍郁,也将通往永安州的官道变成了泥泞的沼泽。
然而,在这片泥泞与雾气之中,却蛰伏着一股灼热的、亟待喷发的力量。
林启伏在一处长满蕨草的山坡后,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成串滴落,浸透了他厚实的肩背,却未能让他的目光有丝毫游离。
他紧盯着前方那座在雨幕中若隐若现的城池——永安州。
城墙的轮廓在阴霾中显得格外厚重,那是太平军自金田举义以来,所面对的第一座真正的州城。
他的身体经过武宣、象州数月的转战与相对稳定的伙食,已彻底长开。
原先略显单薄的少年骨架,如今被坚实的肌肉均匀复盖,线条硬朗如斧劈刀削。
雨水打湿的靛蓝号褂紧贴身躯,勾勒出宽厚胸膛与窄劲腰身。
他的面容在风雨冲刷下更显棱角,下颌紧绷,剑眉之下的眼眸沉静如古井,唯有在凝视目标时,才会掠过鹰隼般的锐光。
“那就是永安。”秦教官的声音在身侧低沉响起,疤脸上雨水纵横,眼神却比刀锋更冷。
“清妖的知州吴江是个庸才,但城里有数百守卒,墙高池深。硬攻,我们吃亏。”
林启抹去脸上的雨水,低声道:“教官,这几日侦察,东、北两门守备最严,巡更也密。但西南角那段城墙,毗邻湄江拐弯处,墙根多有榕树根系侵蚀,砖石似有松垮。且此处正是湄江水流回旋之地,水声常年喧哗,能掩盖不少动静。”
秦教官侧目看了他一眼,这小子不仅勇悍,观察地形之细致,已远超普通士卒。
他点了点头,这正是杨秀清与萧朝贵等王定下的方略——避实击虚,奇袭破城。
全军在官村大捷后秘密北移,如同无声的暗流,突然涌至永安城下,打的就是一个措手不及。
任务在前夜下达。林启所属的圣兵营精锐,与罗大纲、秦日纲等部挑选出的悍卒合并,组成登城先锋。
他们的目标,正是林启所指出的那段西南城墙。
而林启本人,因多次前出侦察、建言有功,更因其在之前袭扰战中表现出的冷静与掌控力,被秦教官临时指派,协助本“两”的两司马,带领旗下二十五人,作为登城的第一波“尖锥”。
战前,他见到了匆匆从后队赶来的阿爸和三叔。
林佑德更显苍老沉默,只用力捏了捏儿子的骼膊,哑声道:“活着下来。”
林三福则兴奋中带着紧张,絮叨着“土营”正在赶制云梯和攻城器具,又偷偷塞给林启一小包盐炒豆子:“吃饱了才有力气杀妖!”
至于阿妈,仍在女营,林启只能将几日前写好的、报平安的纸条托人辗转捎去。
乱世之中,短暂的相聚已属奢侈,每个人都清楚,下一次见面可能在下一刻,也可能在黄泉。
总攻在午后雨势稍歇时发起,但这只是佯动。
震天的鼓噪声、零星的炮火在东门响起,吸引着守军的注意力。
真正的杀机,在夜幕与雨声的掩护下,悄然降临西南城墙。
子时前后,林启口中衔着短刀,背上捆着浸过油的绳索与飞钩,与数十名同样装束的精锐,如同壁虎般贴墙根潜行。
江水咆哮,完美吞噬了他们的脚步声。
到了预定位置,他摒息聆听墙上动静,随即果断挥手。
几名臂力最强的兄弟奋力掷出飞钩,牢牢扣住垛口。
林启第一个咬住刀背,双手交替,沿着湿滑的绳索向上攀爬。
肌肉贲张,臂膀上每一根线条都凝聚着千钧之力,几个起落便已接近城头。
他悄悄探首,只见两名守军正缩在敌楼里避雨打盹。
没有尤豫,林启猿猴般翻上城墙,落地无声。
刀光如冷电一闪,一名守军闷哼倒地。
另一人惊醒,尚未惊呼出声,已被林启捂住口鼻,匕首精准地刺入要害。
迅速解决掉哨兵,他发出低沉的鸟鸣声。
下方黑暗中,更多的飞钩挂上城墙,罗大牛、阿火等兄弟紧随而上,如同鬼魅般在城头散开,清除附近的守军。
“夺门!”负责指挥此处的师帅低吼。
林启带领本“两”的兄弟,直扑最近的城门楼。
城内守军此时已被东门的佯攻搅乱,西南方向的骤变让他们猝不及防。
狭窄的城门洞内爆发了惨烈的白刃战。
林启冲在最前,刀光翻飞,每一次劈砍都势大力沉,精准狠辣。
他并非一味蛮干,时而侧身避过刺来的长矛,时而用刀背格挡,顺势踢中对手膝弯,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解决敌人,并为身后的兄弟创造机会。
罗大牛咆哮如雷,象一尊铁塔般挥舞大刀,为他挡住侧翼;阿火则身形飘忽,专攻下盘,配合无间。
鲜血混着雨水在青石板上肆意横流。
在付出了十馀人的代价后,他们终于砍杀了守门的兵勇,奋力抬动了沉重的门闩。
“吱嘎——轰!”
永安州的西南门,洞开了。
震天的喊杀声从城外席卷而来,等侯已久的大平军主力洪流般涌入。
吴江知州闻变,惊惶中试图组织巷战,但大势已去。
太平军以“螃蟹阵”分队清剿,分割包围残馀清军。
至天明时分,永安州全城易主。
知州吴江等官吏被杀,而太平军则缴获了大量粮秣、火药(“红粉”)和制式兵器,更获得了梦寐以求的坚固城池作为立足点。
攻克永安的捷报,以太平天国特有的方式迅速传遍全军。
更重要的是,这座州城为处于清军围追堵截中的太平军,提供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可以进行喘息、整顿和建设的空间。
入城之后,严明的军纪被立刻强调。
虽然抄没了一些“妖官”和抗拒富户的家财充实“圣库”,但对于普通百姓,太平军基本做到了秋毫无犯。
林启随着部队驻扎在城西一片营房中,这里原是清军的校场。
生活暂时安定下来,虽然饮食依旧简陋,但至少能定时吃饱。
他的身体如同久旱逢甘霖的树木,愈发拙壮,寻常士卒需要两人合抬的粮袋,他一人便可扛起疾走,气息不乱。
更让他安心的是,城内秩序创建后,亲属的境况也有所改善。
阿妈所在的女营被安置在城内相对安全的局域,虽然仍不能随意相见,但至少脱离了流动作战的颠沛。
阿爸林佑德因踏实肯干,在“土营”中升为了管理十名夫役的“伍长”,负责城墙的修补加固。
三叔林三福性格活络,竟因略识几个字,被抽调到新成立的“典衙”帮忙登记物资,整日与帐册打交道,倒也乐在其中。
罗大牛和阿火仍是林启最得力的臂膀,三人同住一棚,情谊日深。
罗大牛憨直勇猛,阿火机灵忠诚,他们的性格与命运,已与林启紧紧捆绑在一起。
攻克永安的次月,辛开元年九月,一场严肃的“叙功检点”在全军展开。
这不同于以往战场上的临时褒奖,而是在相对稳定的环境下,对整个起义以来功绩的系统评定,旨在为即将展开的政权建设厘定功勋、选拔骨干。
这一日,秦教官将林启叫到圣兵营新设的“点校堂”。
堂内气氛肃穆,壁上挂着《太平军目》与《十款天条》。
除了秦教官,还有一位来自中军的“总制”大人坐镇。
“林启,”秦教官手持一份文书,声音洪亮地念道,“自金田团营以来,先后于江口圩侦敌献策、武宣袭粮建功、官村突围奋勇当先。至克永安,率先登城,勇夺门钥,斩获颇众。累功检点,合于天条,顺应天意。”
他顿了顿,看向林启:“按我太平天国官制,自天王、军师以下,设丞相、检点、指挥、将军、总制、监军、军帅、师帅、旅帅、卒长、两司马,共为十二等官阶。你原在‘两’中效力,今按功擢升。现授你为卒长,统辖四个‘两’,共一百零四人。另赐‘功勋’牌一面,记功于册,日后若有更大功绩,可再行升迁。”
卒长!林启心中一震。
这不仅仅是管辖百人的职位,更是正式踏入了太平军军官串行的门坎。
按照军制,卒长之上是旅帅、师帅、军帅……
一条清淅的、以战功为阶梯的上升信道,在他面前缓缓展开。
他单膝跪地,抱拳过顶,沉声应道:“谢天父天兄天王恩德,谢上官擢拔!林启定恪尽职守,诛妖安民,不负所托!”
晋升卒长,意味着更多的责任。他需要管理手下四个“两司马”及其兵卒,负责西城一段防区的日常巡逻、训练和军纪。
他获得了自己独立的棚屋作为治所,虽然简陋,却是一种身份的像征。
秦教官对他的要求也更高了,开始传授更复杂的营伍管理知识和基础的兵法要则。
永安城内,一种新的气象正在孕育。
洪秀全天王已进驻原知州衙门,称为“天朝”。
城墙在加固,炮台在修筑,西炮台更是由由萧朝贵亲自督建驻守。
来自四面八方的新兄弟在不断添加,尤其许多本地贫苦农民和客家人踊跃投军,队伍在恢复和壮大。
一种不同于流寇、也不同于清廷的秩序,在这座群山环绕的州城里,如同深埋地下的种子,即将破土而出。
林启站在修葺一新的西城墙上,眺望城外苍茫的山野。
清军的追兵正在外围重新集结,更大的围困即将到来。
但他知道,永安的意义,绝不仅仅在于一次战役的胜利。
这里,将是身后这支历经劫波的队伍,真正蜕变为一个“天国”的起点。
而他自己,也已从那个只为保护家人而战的客家少年,成长为这个新生政权肌体中一枚坚实的铆钉。
秋风掠过城头旌旗,猎猎作响。城内,“圣库”前运送物资的队伍络绎不绝;“典衙”里算盘声噼啪作响;校场上,新兵操练的号子声整齐划一。
一场远比攻城战斗更为深刻、复杂的“建制”,正在这片暂时的安宁中,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