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武宣旌旗(1 / 1)

江口圩的营垒在身后渐渐隐入暮色与群山,太平军近两万军民踏上了西返之路。

撤退的串行静默而有序,不见溃乱,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重。

饥饿如同跗骨之蛆,消耗着最后的气力,也磨损着初生政权那曾炽热如火的信念。

林启走在圣兵营的队伍里,左臂的伤口在布条下已只馀微微麻痒。

他扛着长矛,感受着体内那股奇异精力在缓慢却持续地修复着连日苦战与匮乏饮食带来的损耗。

他的身形在苦难中反而显得更加挺拔,肌肉线条在单薄的号褂下轮廓分明。

俊朗的面庞被风霜刻下坚毅的痕迹,林启目光正沉静地扫视着蜿蜒前行的队伍和两侧沉默的山林。

西返的目的地并非单纯的金田。高层显然已做出决断,不能回到那个即将成为绝地的起点。

队伍在金田附近稍作盘旋,吸纳了部分留守人员与物资后,未作停留,旋即转向西北,一头扎进了更加层峦叠嶂的紫荆山深处。

他们的目标,是山那边的武宣县。

武宣,地处大瑶山南麓,黔江与东乡江交汇,地势虽仍多山,但比金田、江口圩更开阔,物产也稍丰,关键是尚未被清军重兵合围。

这是跳出向荣“鱼鳞塘”锁链的求生之举,也是一次大胆的机动。

然而,饥饿与疲惫是比清军更可怕的敌人。

山路崎岖,时值春荒,沿途村落早已十室九空,难以补充给养。圣库最后那点存粮在行军中飞速消耗。

林启看到,队伍中开始有人走着走着便软倒下去,再也没能起来;孩童的哭声日益微弱;连一些老兄弟的眼神,也开始流露出茫然与质疑。

宗教的热忱在空瘪的肚腹前,显得如此苍白。

危急时刻,萧朝贵再次“天兄”下凡,厉声诰谕:“众小弟小女!当前苦难,正是天父试炼尔等真心!须要坚耐,切不可心生退悔,私自逃走!前方自有天堂路,兄弟姐妹总需一条心走到底!”

杨秀清则借“天父”之口,严令各军各营头目务必“护持老幼”,并再次强调“公心”,严禁私藏食物。

宗教权威与严苛军纪,如同两根绞索,死死捆住即将涣散的队伍,强迫其向前。

就在这极端困难、人心浮动之际,一个惊人的消息在头目层中悄悄传开,并最终如寒风般掠过了圣兵营:

萧帅萧朝贵,在行军途中突遭重病,呕血不止,已近昏迷!

消息被严格控制,但秦教官的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难看。

在一次秘密的加练后,他留下林启,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听到了?萧帅……情形很不好。”

林启心头剧震。萧朝贵,与杨秀清并列的“天兄”代言人,金田起义的内核领袖,勇悍绝伦的先锋大将,竟在此时倒下?

“不只是萧帅,”秦教官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深重的忧虑。

“杨帅,这些日子也一直抱恙,时发寒热,只是强撑着不让人看出。”

他望向中军方向,那里旗帜依旧,却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阴霾。

“两位主将同时染病,这绝非偶然。清妖的细作、山岚瘴气、还是……天父的考验?”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最高层的健康状况,直接关系到这支军队的灵魂与指挥中枢是否稳固。

林启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杨秀清、萧朝贵不仅是军事领袖,更是太平天国“天父天兄”下凡这一神权结构的绝对支柱。

他们若同时出事,刚刚竖起的“太平”大旗,很可能从内部开始崩塌。

洪秀全的教主权威需要他们来具体执行和彰显,冯云山长于组织与教义,石达开、韦昌辉等虽为一方雄长,但资历与神权光环皆不足以立刻填补空白。

“那现在……”林启问。

“现在?”秦教官冷笑一声,疤脸扭曲,“现在就是硬挺!杨帅就算躺在担架上,命令还是照下不误。各军各营,该扎营扎营,该警戒警戒,半点乱不得!但下面的人心……”

他摇摇头,“西殿的人(萧朝贵直属部众)已经有些压不住的躁动了。咱们圣兵营,更要稳如磐石。你,尤其要稳住。”

林启重重颔首。他明白秦教官的叮嘱,自己因表现突出,已渐受关注,在这种微妙时刻,任何言行都可能被放大解读。

太平军终于在1851年3月23日前后,陆续抵达武宣县境,并迅速在东乡、三里圩一带占据有利地形,扎下大营。

清军反应亦不慢,钦差大臣李星沅、提督向荣率军尾随而至,在武宣县城、台村、灵湖等地布防,新一轮的对峙迅速形成。

武宣的形势比江口圩稍好,但仍不乐观。

清军兵力依旧占优,且吸取了江口圩的教训,营垒更坚,不再轻易出击,意图将太平军困死于这片相对陌生的地域。

太平军则亟需休整,补充粮秣,更需稳定内部因领袖伤病而产生的微妙波动。

就在此时,杨秀清再次展现了他作为实际统帅的铁腕与政治智慧。

尽管病体未愈,他竟在病榻上接连以“天父”名义发布了一系列至关重要的诏令,其内核,是进行了一次影响深远的权力调整与人事安排。

一日,秦教官被急召往中军,回来时带回了一份抄录的文书,神色异常严肃地将林启等几名内核弟子召入僻静处。

“听好了,这是天父(杨秀清代传)的最新旨意,关乎天国根本。”

他展开文书,沉声念道,“特封左辅正军师杨秀清,总理天国军务;右弼又正军师萧朝贵,同理军务。此乃定鼎之制!”

林启摒息倾听。这正式以“天父”权威,确立了杨、萧二人作为太平天国最高军事统帅的合法地位,尤其是在萧朝贵重病之时,此举既是对其地位的再次确认,某种程度上也是稳定西殿人心的政治举措。

秦教官继续念道:“以下设立五军主将:中军主将杨秀清(兼),前军主将萧朝贵(兼),后军主将冯云山,右军主将韦昌辉,左军主将石达开。”

五军主将制!

林启心中雪亮。这是在军事指挥体系上,将高层权力进一步结构化、制度化。

杨、萧依然位居顶端,但将冯云山、韦昌辉、石达开这三位内核功臣正式纳入最高军事指挥层,明确了权责。

尤其是将沉稳多谋的冯云山置于“后军主将”之位,负责后勤、民政与战略支持,恰是发挥其长处;而勇悍善战的石达开独当“左军”,其战略价值得到凸显。

这是一个在危机中巩固领导内核、平衡各方力量的重大安排。

“还有,”秦教官放下文书,目光扫过众人。

“天父旨意,各军需进一步加强‘圣库’管理,在武宣就地‘科粮’,向富户‘贡献’,以充军实。各营需加紧操练新附兄弟,演练‘伏地阵’等战法,以备大战。这些事,很快就会落到我们头上。”

果然,圣兵营的任务立刻加重。

林启等人被编入“科粮”小队,在熟悉本地情况的向导带领下,前往控制区内的村落,向存粮的富户宣讲“同打江山,共享太平”的道理,要求其“贡献”粮米。

过程绝非和风细雨,充满了警剔、试探、乃至潜在的对抗。

林启第一次以“太平天国圣兵”的身份,直面治下的民众,他必须时刻保持威严与克制,既要完成任务,又需尽量避免激化矛盾。

这让他对“政权”二字有了远比战场厮杀更复杂的体会。

另一方面,针对清军可能的进攻,新的战术训练开始了。

所谓“伏地阵”,并非复杂阵法,而是充分利用武宣多丘陵、树林的地形,化整为零,以小队为单位隐蔽接敌,待敌进入缺省地域后,骤然发难,近距离搏杀,一击即走,绝不纠缠。

这种战术对士兵的胆量、个人战技、小队协同及地形利用能力要求极高。

秦教官将圣兵营中表现优异者编成数个精干小队,林启、罗大牛、阿火自然在列,反复演练埋伏、信号、突击、撤离的每一个环节。

身体的特殊,让林启在这种高强度的适应性训练中再次凸显。

他的精力仿佛用之不竭,对地形过目不忘,行动迅捷如豹,恢复力更是让同伴咋舌。

一次演练中,他为了抢占最佳伏击位置,从一处陡坡直跃而下,落地时右脚踝传来剧痛,显然是扭伤了。

军医诊断为筋腱挫伤,至少需休养半月。然而,仅仅三天后,林启便能正常行走,五天后,已可慢跑。

秦教官查看他已几乎消肿的脚踝,沉默良久,只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复杂难明。

就在太平军于武宣艰难立足、内部调整、积极备战之际,清军阵营却爆发了严重的矛盾。

钦差大臣李星沅与前线统帅向荣在用兵方略上争执不下,李星沅主张调集更多兵力“聚歼”,向荣则认为应稳扎稳打、“锁困”为主,两人互相弹劾,指挥体系陷入混乱。

这一宝贵的情报被太平军的细作及时传回。

中军大帐内,病榻上的杨秀清闻报,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他意识到,机会或许来了。清军的混乱,正是太平军巩固武宣、甚至争取主动的窗口。

1851年4月初,洪秀全在武宣东乡正式登极,称“天王”,并分封五军主将。

这一仪式,在强敌环伺、内部隐忧未除的背景下举行,与其说是庆贺,不如说是一次庄严的政治宣示,旨在向全军、亦向敌人表明太平天国不屈的意志与创建的决心。

登极仪式后不久,一道命令下达到圣兵营:

挑选最精锐善战、熟悉伏击战术的小队,执行一次前出侦察与有限袭扰任务,目标直指清军在武宣外围的一处重要粮秣转运点。

任务凶险,但若成功,既可打击清军士气,缴获宝贵物资,更能切实摸清当前清军的虚实与布防特点。

秦教官的目光,落在了林启身上。

“你带队。”命令简洁无比,“人选你定,方案你拿,我只管上报。记住,要象石头缝里的蝎子,不出则已,一出必中,还能全身而退。这是你第一次独立带队执行生死任务,也是给上面看,咱们圣兵营练出来的,是不是真金。”

林启感到心脏在胸膛内沉稳而有力地搏动,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高度凝聚的专注。

他望向身旁眼神炽热的罗大牛、灵动机敏的阿火,还有其他几位历经江口圩血火考验的同伴。

武宣的丘陵在暮春的阳光下泛着新绿,远处的清军营垒旌旗可见。

林启知道,属于他个人的、真正的淬炼,即将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展开。

他不仅要用敌人的血来证明自己的勇武,更要用一场干净利落的胜利,来印证这支军队在困厄中锻造出的新战术、新力量。

他缓缓擦拭着手中的短刀,刀身映出他日益棱角分明、俊朗而坚毅的面容,那深邃的眼眸中,仿佛有火焰在静静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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