犀牛岭上“万岁”的声浪,并未能驱散金田上空日益凝重的战云。
誓师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周遭百里的山野,也彻底惊醒了紫荆山外那个庞大而迟钝的帝国机器。
短暂的振奋过后,一种更为切实的紧张感扼住了每个太平军士卒的咽喉——清军,真的来了。
圣兵营的气氛已与操练时截然不同。
秦教官不再讲授阵型,而是终日阴沉着脸,带着林启等几个亲授的弟子,在金田至江口圩之间的山道上反复巡行。
他用炭枝在泥地上画出歪扭的地图,嗓子沙哑地强调每一个隘口、每一片可以设伏的竹林、每一条能在败退时撤走的小径。
“看清楚,这里,牛排岭,地势稍高,林密。清妖若从官道来,必先经此处。”
秦教官的炭枝重重一点。
“向荣老妖头,是积年的军棍,手底下有正经的绿营兵,不是土勇团练。但他急,朝廷催得急,他就想快刀斩乱麻。急,就会漏破绽。”
林启将每一处地形刻进脑海。
他感到自己仿佛一张被逐渐拉满的弓,积蓄的力量无处宣泄,只能化为更敏锐的感知。
营中伙食虽仍以粥为主,但较之“团营”路上已算稳定。
这有限的滋养,在他异于常人的身躯里产生了惊人的效果。
他的肩膀愈发宽阔,将靛蓝号褂撑出饱满的轮廓,手臂与腰腹的肌肉线条在每日跋山涉水中变得如斧凿刀刻般分明。
更为奇异的是,无论白日如何疲惫,只要饱食一餐,沉眠几个时辰,次日便能精力复振,连脚底磨出的厚茧也愈合得极快。
这份日渐雄健的体魄与俊朗深邃的眉目,在同袍中已颇为显眼,常引来注目,连秦教官偶尔瞥向他时,疤脸上也会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审视。
二月的广西,山风湿冷刺骨。
前线接战的消息终于传来,先是牛排岭小胜,军中士气为之一振。
然而没过两日,更详细的情报与第一批伤员被抬了下来:屈甲洲伏击战,太平军虽让向荣吃了亏,但自身伤亡亦重。
最关键的是,向荣所部迅速稳住了阵脚,倚仗兵力与火器优势,在江口圩外围构筑起坚实的营垒“鱼鳞塘”,太平军数次进攻,皆未能撼动。
僵局,对于刚刚诞生的太平天国是致命的。
近两万军民困守在金田至江口圩一带,最要命的问题很快显现——粮食要耗尽了。
圣库的存米肉眼可见地减少,稀粥再次清可照人。
饥饿如同无形的瘟疫,迅速消磨着誓师时的狂热。
营地里开始弥漫焦躁的议论,对新前程的憧憬被腹中的鸣响取代。
就在此时,西王萧朝贵再次“天兄”附体,于营中大声宣谕:
“不得入村搜人家物,打仗不得临阵退缩,有银钱须要认得破,不可分尔我,更要同心同力,同打江山,认实天堂路来跑。”
这既是对军纪的强调,更是对动摇者的严厉警告。
与此同时,实际主持军政的杨秀清也借“天父”之口,要求全军“各军各营宜间匀连络,首尾相应,努力护持老幼男女病伤,总要个个保齐”。
宗教的权威被用来强行粘合因饥饿而可能涣散的军心。
林启所在的圣兵营被直接推到了最前沿。
他们不再是小股巡逻,而是成建制地部署到江口圩西北侧一道名为“石头脚”的土岭上,与向荣的“鱼鳞塘”大营遥遥相对,任务就是死守这道屏障,防止清军由此截断江口圩与大后方的联系。
真正的战场,终于赤裸裸地展现在林启面前。
这里没有校场上整齐的呼喝,只有泥泞的战壕、粗糙的鹿砦、以及混合着泥土、血腥和硝烟味的空气。
对面清军营垒旗帜鲜明,晨昏时鼓角齐鸣,声势骇人。
最初的几天是在紧张的对峙和零星冷箭中度过的。
这日拂晓,大雾弥漫山野。
林启正依着胸墙假寐,忽然听到一阵极不寻常的、密集而沉闷的脚步声从雾中传来,还夹杂着铁器碰撞的轻响。
“敌袭——!”哨兵凄厉的嘶喊瞬间撕裂了寂静。
浓雾中,影影绰绰的青色号褂如潮水般涌来,竟是数百清军精兵,趁雾发起突袭,企图一举夺岭!
太平军营地顿时炸开,锣声、嘶吼声、匆忙迎战的碰撞声响成一片。
“牌刀手,聚拢!长矛手,上前!”秦教官的吼声如同定海神针,在混乱中炸响。
林启一把抓起身边那杆已摩挲得发亮的长矛,与罗大牛、阿火等人迅速靠拢,组成一个简陋的矛阵。
这是他反复练习过无数次的“齐刺”,但此刻,迎面而来的是真实狰狞的面孔和寒光闪闪的刀锋。
“杀!”清军冲至二十步内,面目已然清淅。
林启能看见对方眼中同样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官军的悍戾。
他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将秦教官所教的“稳”字死死摁在心底,双腿微屈,矛尖放平,对准了冲在最前的一个清军把总。
“刺——!”不知是谁发出的号令,或许根本无人号令,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七八根长矛同时猛力刺出!
林启感到矛身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阻力,随即是穿透皮革、肌肉的滞涩感。
那清军把总不敢置信地低头看着没入腹部的矛尖,发出嗬嗬的怪声。
林启下意识地拧腕拔矛,温热的液体溅了他一手一脸。
战斗瞬间白热化。
清军凭借突袭的优势,一度冲垮了几处防线,与太平军搅杀在一起。
林启的矛在近战中难以施展,他索性丢掉长矛,捡起地上阵亡同袍的短刀,与一名挥舞腰刀的清军搏杀。
对方刀法凶狠,力道沉猛,几次格挡都震得林启手臂发麻。
一个交错,刀刃擦过他的左臂外侧,立时皮开肉绽,鲜血涌出。剧痛反而激起了林启骨子里的凶性。
他觑见对方一个破绽,合身扑上,用受伤的左臂硬格开对方持刀的手,右手短刀狠狠捅进其肋下。
那清兵惨叫着倒地。
林启喘着粗气退后,背靠着一截木栅,环顾四周。
雾渐散,战场上到处是厮杀的人影、垂死的呻吟和丢弃的兵器。
他看见罗大牛像头疯虎,挥舞着一柄缴获的大刀,接连劈倒两人;阿火身形灵活,在人群中穿梭,专攻下三路。
这场遭遇战持续了小半个时辰。
太平军依靠前期构筑的工事和秦教官等人死命督战,终于渐渐稳住阵脚,将突入的清军一步步逼退。
向荣见突袭未能奏效,雾又将散,恐遭反噬,遂鸣金收兵。
清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岭前数十具尸体和哀嚎的伤兵。
石头脚守住了。
但林启所在的棚,十人已去其三。
活着的人也几乎个个带伤。
林启左臂的伤口血肉模糊,简单包扎后依旧渗血。
随军的草药郎中看了一眼,摇摇头:“深可见骨,得好生将养,不然这条骼膊怕要废。”
然而,仅仅过了两日,当郎中再次为林启换药时,却惊讶地发现,那原本狰狞的伤口竟已收口结痂,周围的红肿也消褪了大半。
“后生,你这身子骨……恢复得也太快了!”郎中啧啧称奇。
林启自己也能感觉到,伤口处传来阵阵麻痒,那是新肉生长的迹象。
他心中了然,这具身体蕴藏的好处,远不止力气大那么简单。
这份惊人的愈合能力,在修罗场上,或许比神力更为宝贵。
江口圩的僵局持续了一个多月。
太平军虽偶有胜绩,但无法突破清军坚固营垒。
清军也忌惮太平军勇悍,不敢再轻易发动大规模进攻。
最严峻的是,粮食终于见底了。
《天情道理书》记载:“金田起义之始,天父欲试我们弟妹心肠,默使粮草暂时短少,东王西王诰谕众弟妹概行食粥,以示节省。”
这“暂时短少”几近于断绝。
全军上下,每日仅以稀粥果腹,人人面有菜色。
饥饿和伤亡象两块磨石,消磨着这支新生军队的锋芒。
林启亲眼看见,夜里曾有黑影摸向营外,试图查找野菜或偷溜,被抓回后以“临阵脱逃”论处,血淋淋的人头悬挂在辕门。
高层显然意识到了危机的严重性。
杨秀清再次展现其铁腕,以“天父”之名,揪出并当众处决了内部动摇分子黄以镇,以此震慑全军。
终于,高层做出了决断:
不能在此耗尽最后一粒米。
1851年3月中旬,太平军趁夜悄然撤离经营了一个多月的江口圩,西返金田,旋即转向,翻越紫荆山,向武宣县方向机动,企图打开一条西出的信道。
撤退并非溃败,但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队伍沉默地在山间疾行,伤员的呻吟被极力压抑。
林启的左臂已活动自如,他扛着自己的长矛,紧随队伍。
回头望去,江口圩方向已隐入群山之后。
那里有他此生第一次实战的记忆,有飞溅的鲜血和生命的消逝,也有他身体奥秘的再次印证。
他知道,江口圩之围虽解,但前途依然未卜。
清军绝不会罢休,更大的围剿正在前方等待着。
这支饥肠辘辘却目光坚定的队伍,正用自己的双脚,在广西的山岭间,踏出一条求生求胜的血路。
而他自己,这块经过初战淬火的粗胚,也正一点点褪去少年的青涩,将惊恐、迷茫与鲜血,一同锻入逐渐坚硬的骨骼之中。
武宣,就在前方。
新的战场,即将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