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圣兵初训(1 / 1)

圣兵营的黎明,是在一片嘈杂与呛人的炊烟中开始的。

没有精确的竹哨,只有各棚头目粗嘎的吆喝和敲打木梆的声音。

“起身!起身!粥快好了,动作麻利点!”

林启从通铺上坐起,迅速套上那身靛蓝色的号褂——布料粗糙,缝线歪斜,袖口还有洗不掉的污渍,但这已是营中“正兵”的标识。

同棚的人陆续醒来,哈欠声中夹杂着对浑身酸痛的抱怨。

罗大牛一边揉着肩膀一边嘟囔:“娘的,昨天抬了一天的木料,这骼膊都不是自己的了。”

校场上已聚了不少人,但并非整齐的队列。

一些小队在头目的带领下,正做着伸展、跳跃等简单的活动筋骨的动作;

另一些人则在空地上两两结对,拿着木刀木棍,毫无章法地互相劈打,呼喝声杂乱;

更多的人则聚在一起,等着早饭。

空气中弥漫着糙米粥的气味和汗水的酸味。

这景象与林启想象中的“训练”相去甚远,更象一个大型的、嘈杂的工坊。

但他很快理解,这就是金田“团营”初期的现实。

数万仓促集结的民众,首先要解决的是吃饭、住宿和最基本的秩序,系统的军事训练是一种奢侈品。

他们的教官秦铁柱,疤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正蹲在校场边和另一个头目抽烟袋。

看到自己这棚人差不多到齐了,他才磕磕烟锅,站起身走过来。

“都活动开了?”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在林启身上略一停留,“今天不搬木头。练点保命的东西。”

他走到一堆杂物旁,踢了踢几根长短不一的竹杆和木棍。“抄家伙,两人一根,对面站好。”

众人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

林启和罗大牛拿到一根碗口粗、约一丈长的毛竹,一头被削尖,浸过火烤,变得坚硬,算是营里不多的“长枪”之一。

更多人拿到的只是普通的硬木棍。

“看见你们手里的东西了吗?”秦教官声音不高,却让场中安静下来。

“在战场上,这就是你和阎王爷之间的东西。清妖的马队冲过来,刀砍过来,你怎么办?扭头跑?死得更快!就得靠它,靠你身边的人!”

他走到场地中央,随便指了两个人:“你们俩,拿棍子,来捅我。”

那两人尤豫了一下,举起木棍,呀呀叫着冲过来,姿势全无。

秦教官不躲不闪,待棍子快到身前,猛地侧身,用左臂夹住一根,右手闪电般探出抓住另一根,顺势一拉一踹,两人就跌作一团。

“看见没?蛮干,就是送死。”

秦教官丢开木棍,“老子告诉你们怎么干。十个人一‘两’,就是十根矛要同时往外捅!就象这样——”

他招呼另外九个人上前,让他们拿着长短棍,站成稀疏的一排。

“听我号令!举——矛!”九人稀稀拉拉地举起棍子。

“刺!”九根棍子前后不一地捅出去,有的直,有的斜。

“停!”秦教官吼道,“乱糟糟的,捅鸟呢?要齐!要一起动!力气往一个地方使!听着,我不求你们步子迈得一样大,只求我喊‘刺’的时候,你们的矛尖,都给我朝着前面那道土坎!再来!举——矛!刺!”

这一次,稍微整齐了些。

秦教官不再追求更复杂的阵型变化,只是反复练习这一个动作:聚拢,举矛,向前刺击,然后慢慢后退,再聚拢。

他不断在队列中走动,踹歪某个人的屁股,掰正某根歪斜的“矛”。

“对,就这样!记住这感觉!你们十个人,现在不是十个人,是一堵墙,一只刺猬!谁单独冒头,谁先死!一起动,才能活!”

训练的内容简陋到近乎原始,目的极其明确:让这些昨天还是农夫、矿工、烧炭佬的人,在遭遇骑兵或正面冲击时,能下意识地靠拢,并把手中最长的家伙一起朝敌人捅过去。

至于更精妙的格挡、步伐、配合,那需要时间和真正的血战去教。

练了约莫半个时辰,众人已气喘吁吁,手臂发酸。

秦教官叫了停,“歇一刻。喝口水,自己琢磨。”

休息时,林启对罗大牛低声道:“大牛哥,刚才刺的时候,你身子太往前倾,下盘有点浮。稳一点,力气从脚底上来,更耐用。”

罗大牛试了试,觉得有理,咧嘴笑道:“还是你们读书人心细。”阿火也凑过来听。

这时,秦教官踱步过来,看似随意地问林启:“你看这么练,有用?”

林启谨慎回答:“有用。简单,易学,保命第一。尤其对付马队和散兵,齐刺一下,能顶大用。”

“哦?”秦教官目光微动,“若是对方阵型严整,同样举矛对刺呢?”

这个问题有些超纲了,周围的人都看过来。

林启知道不能表现太过,想了想说:“那……或许就得看哪边更齐、更稳、更不怕死了。或者,得象穿山甲一样,缩成一团硬撞过去,撞乱他们再捅?”

他用了一个乡间的比喻。

秦教官盯着他,半晌,疤脸上扯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穿山甲……有点意思。算你动了脑子。”

他没再追问,转而对着众人提高声音,“都听见了?不光要齐,还要稳!要有一股子狠劲!心里想着,你们捅的不是木桩,是清妖的肚子!是天父要你们诛灭的妖魔!”

他将军事训练与刚刚灌输的宗教信念自然地衔接了起来。

休息结束后的练习,秦教官的号令中开始夹杂着这样的呼喝:“天父看顾!举矛!”“诛妖!刺!”

简单的动作,被赋予了神圣的意味,练习者的眼神和吼声似乎也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林启暗自凛然,这种精神力量的注入,其效果或许不亚于技术的提升。

下午,训练内容换成了近身缠斗。

没有木刀藤牌,就是徒手和短棍。

秦教官教的更是直接:“别想着摆架势!地上一捧沙土扬他脸!抠眼!踢裆!咬耳朵!怎么阴狠怎么来!活下来的是好汉,躺下的是孬种!记住,你们是圣兵,诛妖除恶,不用讲江湖规矩!”

训练场顿时变得乌烟瘴气,但一种极其实用、甚至残忍的战斗意识被迅速灌输。

林启在其中表现得既不过分突出,也不落后,他巧妙地将一些高效的近身格斗理念,融入那些“阴狠”的招式里,显得只是悟性好些、下手准些。

傍晚收操前,所有人被集中起来。

秦教官没再多说,而是由营中一位负责“讲道理”的老文书,带领大家诵念了一遍“十款天条”,并简要讲述了天父上主皇上帝派遣洪先生下凡诛妖的故事。

疲惫的肉体与被简单故事激荡起来的精神奇异地混合在一起。

晚饭依旧是稀粥咸菜。

吃饭时,罗大牛边吸溜着粥边含糊地说:“秦阎王今天说的……好象有点道理。一起捅,是比自己瞎冲强。”

阿火也点头:“那抠眼踢裆的招,虽然下作……但真要命的时候,谁管那个。”

林启默默吃着,他知道,今天灌输的这些东西——最基础的协同、最原始的狠劲、以及与信仰的初步结合——就是这支新生军队最初始的“魂”与“术”。

粗糙,但带着蓬勃的、求生的野蛮力量。

夜里,秦教官又单独叫了林启。这次不是在棚屋,就在校场边的石头上坐着。

“今天你那‘穿山甲’的说法,哪里听来的?”秦教官直接问。

“自己瞎想的。”林启道,“以前看山里的穿山甲,团起来,野猪都拿它没办法。就想着,人要是也能……”

“团起来……”秦教官咀嚼着这个词,夜色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林启,石镇吉举荐你,说你识得字,有胆色,看事明白。我现在觉得,你还有点‘鬼心思’。你这套‘一起捅’、‘团起来’的想法,虽然糙,但比那些花架子有用。杨帅……和几位大人,也一直想让各营新兄弟快点能顶事。”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从明天起,早晚各加练半个时辰。我多教你些东西——怎么认各营旗帜,怎么听金鼓号令,怎么派斥候看地形,怎么扎营布防。这些,本该是各军‘师帅’、‘旅帅’才要琢磨的。”

林启心中一震,这是明确的信号了。“教官,我……”

“别废话。”秦教官打断他,“教不教在我,学不学得会,用不用得上,在你。世道乱,机会少,抓住了,就能多护住几个人,多杀几个妖。抓不住,死了也没人记得。明白吗?”

“明白!谢教官!”林启沉声应道。

走在回棚的路上,夜风清冷。

校场上白日里的汗味和喧嚣早已散去,远处营地的篝火星星点点,诵经声隐约可闻。

林启知道,秦教官教的,不是什么高深的兵法,而是这个时代、这支军队里,一个底层军官要想活下去、并带着手下人活下去,所必须掌握的、最血淋淋的实务。

圣兵营的训练,远非后世那种系统化的新兵教育,它更象是一场紧急的、针对性的战前恶补,夹杂着信仰的鼓舞和生存的恐吓。

而他,因为恰好表现出了一些符合这种须求的“悟性”,被拉进了一个更接近内核的传授圈。

前路依然模糊,但手中握着的,似乎不再只是一根粗糙的毛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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