遭遇土匪袭击后的行程,明显加快了节奏,警戒也加强了许多。
石镇吉似乎急于将这支拖家带口的队伍带到相对安全的金田内核区。
又走了两日,地势逐渐开阔,人类活动的痕迹愈发密集。
被千百双脚踩踏得泥泞不堪的道路、路边倾倒的废弃箩筐、远处山坳里连绵升起的炊烟。
空气里除了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开始混杂着人群聚居特有的、微妙的烟火与排泄物混合的味道。
一种混合着期待、不安与隐隐亢奋的躁动,在队伍中无声地蔓延。
“前面转过那个山口,就能望见金田村了!”向导,那位本地客家猎户,指着前方,声音里带着终于完成任务般的释然。
队伍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和低语。
金田,这个在黄先生口中被反复描绘、在石镇吉这些“老兄弟”心中如同圣地般的存在,终于近在眼前。
然而,当队伍真正转过山口,眼前展现的景象,却远比林启想象中更为……磅礴而混乱。
那是一片被群山环抱的广阔谷地,浔江支流蜿蜒而过。
目力所及,山坡上、田垄间、河滩旁,密密麻麻布满了各式各样简陋的窝棚、草寮、甚至只是用树枝和破布搭成的遮阳处。
数不清的人头在其中攒动,如同一个巨大无比的、正在沸腾的蚂蚁窝。
红色的、黄色的、杂色的头巾点点散落,更多的则是衣衫褴缕、未做标识的普通百姓。
喧嚣声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随风传来,那是成千上万人同时劳作、交谈、争吵、祈祷汇成的背景音。
与其说是一座军营,不如说是一个骤然膨胀了数十倍的巨型贫民窟,正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强行捏合成一个整体。
“这……这就是金田?”林三福张大了嘴,被眼前的景象震慑。
林佑德也眉头紧锁,眼前的“圣地”,似乎与他想象中秩序井然的“互保之所”相去甚远。
石镇吉看着众人的反应,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似是自豪,又似是凝重。
他提高声音喝道:“莫要大惊小怪!天下穷苦兄弟皆来投奔,自然人多!各营各馆,自有法度!跟紧了,莫要走散!”
队伍继续前行,越是靠近谷地中心,遇到的队伍就越多。
有的队伍旗帜鲜明,队列相对整齐,成员精神斗擞;有的则如同流民,拖儿带女,神情惶惑。
林启看到一群头裹黄巾的汉子正押送着几辆满载稻谷的独轮车,大声吆喝着让路;
另一处空地上,几十个面黄肌瘦的妇人儿童正排队从一个巨大的木桶里领取稀粥,几个头目模样的人在旁记录。
远处还隐约传来整齐的呼喝声,象是有队伍在操练。
这就是“团营”。
林启心中了然。
这是拜上帝会内核领导层,以宗教和“共享太平”为号召,将分散在广西各地的贫困农民、烧炭工、矿工以及像林家这样的受害客家人,进行的一次大规模、急就章式的军事化集结。
生机与混乱并存,希望与危机共生。
石镇吉的队伍没有进入那片最嘈杂的内核区,而是被引向靠近西山脚下一处相对规整的营地。
营门有手持长矛、神情严肃的哨兵把守,进出者需验看腰牌或听口令。
营内竹棚排列略显齐整,留有空地作为校场。
“到地方了!”
石镇吉勒住马,转身面对疲惫不堪的队伍,“此地乃左二军先锋营驻地。尔等在此听候编派!”
很快,几名穿着号褂、头目模样的人前来接洽。
繁琐的登记、编伍工作再次开始,但比起石镇吉队伍内部的简易管理,这里的手续显然更为严格和系统。
林启一家再次面临分离。
这一次的分别比在林屋寨外更为决绝。
阿妈与其他妇孺被一队女兵带走,前往山谷另一侧专门设立的“女营”。
分别时,阿妈死死抓着林启的手,眼泪无声地流淌,却不敢放声大哭,因为周围巡视的女兵目光严厉。
林佑德和林三福被编入一个新成立的“卒”,主要从事筑营、搬运等劳役。
而林启,则被石镇吉单独叫出。
“林启,”石镇吉看着他,语气比平日多了几分郑重,“我观察你一路,有力气,有胆色,临事不乱,更难得识得几个字。留在普通营伍,埋没了。”
他顿了顿,指向营地深处一座更高大些的竹棚。
“那里是‘圣兵营’的招募处。我已向管营的师兄举荐了你。能不能进去,能学到几分本事,看你自己的造化。记住,进去了,便是‘老兄弟’眼中的新苗子,表现好,前程远大;若是怂了、懒了,立刻就会被踢出来,以后也难有出头之日。明白吗?”
林启心头一震,抱拳肃然道:“谢石头领栽培!林启定当尽力,不负所望!”
“去吧。”石镇吉摆摆手,转身离去,背影干脆利落。
林启知道,这或许就是石镇吉对他“石堆阻敌”那份赏识的兑现,一次宝贵的机会。
“圣兵营”的招募处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多是些精壮的青年,眼神里带着渴望与忐忑。
负责甄选的是个面皮焦黄、左颊带疤的汉子,三十来岁,眼神冷硬如铁,声音沙哑,每问几句话,便上下打量一番,仿佛要用目光把人剐一遍。而他身旁有人正在负责记录。
轮到林启。疤脸汉子抬眼看他:“姓名,籍贯,何人举荐?”
“林启,桂平紫荆山林屋寨客家,先锋营石镇吉石头领举荐。”
“石镇吉?”疤脸汉子眉梢微动,再次仔细看了看林启,“他举荐,必有缘由。有何能耐?”
“有些力气,认得些字。前几日路上遇匪,扔石头阻了阻贼人,被石头领看见。”林启回答得简略实在。
“扔石头?”疤脸汉子似乎觉得有点意思,“练过?”
“没有,乡下孩子打架的把式。”
疤脸汉子不再多问,指了指旁边一块用来压帐篷角的青石:“搬起来,走十步,放下。”
那青石约有百斤,林启走过去,沉腰吸气,双手扣住石缘,稳稳提起,步履平稳地走了十步,放下时气息都未见急促。
疤脸汉子点了点头,又抽出一张写满字的糙纸:“念来听听。”
纸上抄的是一段《原道觉世训》里的句子,半文半白。
林启顺畅地读了下来,虽有几个生僻字略有迟疑,但大意无误。
“恩。”疤脸汉子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对记录的人道,“记下,林启,编入丙队三棚。带他去领腰牌、号褂。”
就这样,林启正式成为了太平天国“圣兵营”中的一员。
所谓“圣兵营”,并非全是久经战阵的老兵,而是一个选拔和培训战斗骨干的机构,类似教导队。
能进入此地的,要么是各营头目举荐的悍勇敢战之士,要么是像林启这样被认为有潜质的“好苗子”。
林启被带入营区深处,这里比外面更加井然有序,也更安静肃杀。
同时他也领到了一套半旧靛蓝号褂、一块写着编号的木制腰牌、以及一杆真正的、枪头磨得发亮的制式长矛,让他有了些许不一样的归属感。
他被带到一个住着十来人的大棚。
棚内是通铺,已经住了七八个人,见新人进来,目光齐刷刷地投来,带着审视、好奇,也有隐隐的排斥。
负责这个“棚”的,正是那疤脸汉子,姓秦,是“圣兵营”的教官之一。
秦教官指了指一个空铺位:“你的。
放下东西,立刻到校场集合。今日的操练,你跟着看,跟着做。”
没有欢迎,没有解释。林启放下包袱,赶到校场。
校场上已有两百馀人,分成若干小队,正在练习。
有练习刀盾攻防的,呼喝有声;
有操练长枪队列的,进退有据;
甚至还有一队人在远处练习使用少数几支鸟枪,装填缓慢,烟雾缭绕。
尽管装备简陋,训练内容基础,但那股子认真乃至狂热的劲头,以及隐隐透出的、与普通流民武装迥异的纪律性,让林启暗自心惊。
这不仅仅是一群被逼上梁山的农民。
下午的训练对林启而言强度不大,主要是站队、转向、行进等基础队列。
他一丝不苟地完成,动作精准,态度认真,很快在人群中显得突出。
休息时,同棚的人开始试探着与他交谈。
得知他是石镇吉举荐,又亲眼见他训练时的沉稳,那点排斥感消减了不少。
一个叫罗大牛的湖南口音汉子,矿工出身,主动凑过来:“林兄弟,石头领可是条好汉,你运气不赖!”
林启只是笑笑,递过去一块之前省下的竽头干。
简单的分享,迅速拉近了距离。
晚饭是统一的糙米粥加咸菜,比外面普通营地的稠一些。
吃饭时,林启默默听着周围“老兄弟”们的谈话。
他们谈论的多是各营的轶事、对清妖的仇恨,偶尔也会低声提及高层。
“听说杨帅这几日火气大得很,各营送来的粮食老不够数……”
“洪教主还在平南花洲,冯先生主事营务,天天忙得脚不沾地……”
“北边来的兄弟说,周扒皮(指清军将领)的兵在调动了……”
这些零碎的信息,被林启仔细记在心中,开始拼凑金田权力结构的初步图景。
神秘的精神领袖洪秀全,实际主持全局的冯云山,以及掌握内核武装、威望极高的杨秀清。
石达开,似乎是独当一面、颇具实力的年轻将领。
夜里,躺在坚硬的通铺上,林启回顾着这一日的巨变。
从颠沛流离的逃亡者,到踏入这个起义军内核培训机构的“圣兵”,这一步至关重要。
这里,他将接触到这个时代最原始也最具生命力的军事组织方式,也将更近距离地观察这个政权的内核。
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在这里站稳脚跟,如饥似渴地学习这个时代的一切战争知识,同时谨慎地、一点一滴地展露自己超越时代的价值。
秦教官的严厉,石镇吉的赏识,同袍的认同,都是他必须小心把握的资源。
窗外,金田的夜晚并不宁静。
远处传来巡逻的梆子声,不知哪个营地又在举行集体祈祷,那带着粤语口音的诵经声在夜风中飘荡,显得奇异而充满力量。
这是一个被信仰与生存渴望驱动的巨大机器,正在隆隆激活。
而他,林启,已经成为了这机器内部一颗刚刚被安装上去的、微不足道却又可能影响运转的新零件。
前路漫漫,杀机四伏,却也机遇暗藏。
金田在望,而真正的征程,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