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崎路同行(1 / 1)

离开林屋寨的头两天,队伍在沉默与压抑中行进。

悲伤、茫然、对未来的恐惧,像无形的重担压在每个人心头。

山路崎岖,但队伍结构已截然不同。

“男行”与“女行”被严格分开,中间隔着负责护卫和搬运物资的“圣兵”。

即使是夫妻母子,白日行走也不得随意交谈接近,只能在傍晚指定地点、在有人监视下短暂见面,递送些必须品。

“此为军令,防奸细,保平安。”

起初的混乱和哭诉,在石镇吉冷硬的目光和黄先生耐心的解释下,渐渐化为麻木的服从。

林启一家被编入不同的“两”。林佑德和林三福在“男行”前队的一个“两”里。

林启因力气大、沉稳,被石镇吉特意点名。

他与另外几名看起来精悍的客家、瑶族青年一起,编入了由石镇吉直接管辖的、充当队伍前哨和机动力量的“牌刀手”小队,约二十馀人。

阿妈则在“女行”中段。

这种编组让林启获得了比普通新附者更多的行动自由和观察机会,也意味着更重的责任和风险。

第二天傍晚宿营时,林启在指定局域见到了阿妈。

短短两日,阿妈仿佛又苍老了些,眼神里的忧惧更深了。

她抓住林启的手,上下打量,确认儿子无恙,才把一直攥在手里的一个小布包塞给他,里面是两块烤得焦硬的竽头饼。

“省着点吃……你出力多,饿得快。”

阿妈的声音压得很低,迅速看了一眼不远处监督见面的妇人。

林启心里发酸,把饼推回去:“阿妈,你留着。我那边口粮够。”

“让你拿着就拿着!”

阿妈难得地用了命令口气,眼框却红了,“你阿爸和三叔那边,我也给了。一家人……总要都活着到地方。”

林启不再推辞,默默收下。

他知道,这点偷偷传递的干粮,是阿妈从自己那份本就微薄的口粮里硬省出来的,是她在这个冰冷陌生的新秩序里,唯一能表达的、属于母亲的暖意。

第三天,粮食问题开始凸显。

从林屋寨带出的粮食本就不多,上交“公库”统一分配后,每人每日所得的口粮仅能勉强果腹。

分发时,黄先生会带人按“两”逐一唱名,领取者按手印或画押,手续严格。

一些孩子开始哭闹喊饿。

管理“公库”的头目仍是黄先生兼管,他板着脸,严格执行定量,多一点都不给。

林启将自己那份本就稀薄的粥,又悄悄拨了些给同“两”里一个叫阿火、年纪最小、总喊饿的瑶族少年。

他年轻,体力消耗大,却凭借着过人的意志力和对身体机能的精细控制忍耐着,这或许也是天赋的一部分。再加之阿妈偷偷给的竽头饼,尚能支撑。

他更留意的是“公库”分发物资的流程:登记、称量、发放、核销,虽然简陋,却已有了制度的雏形。

黄先生身边跟着两个识字的年轻人,一丝不苟地记录着。

这种对“公产”的严格管理,在凝聚人心的同时,也必然伴随着权力的集中和潜在的矛盾。

这天傍晚宿营时,发生了一件事。

同“两”里一个叫阿木的年轻人,因为实在饿得受不了,偷偷溜到营地边缘,想挖点野菜根茎,结果被巡逻的“牌刀手”发现,以为他要逃跑或做奸细,争执起来。

阿木情急之下推了那“牌刀手”一把,立刻被几个“牌刀手”扭住,押到石镇吉面前。

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石镇吉脸色阴沉,听完了汇报。

“私离营地,冲击巡哨,按律当杖。”石镇吉声音冰冷。

阿木吓得脸色惨白,连连磕头求饶,说他只是饿极了想找点吃的,同“两”的人也纷纷跪下来求情。

黄先生在一旁温言道:“镇吉兄,此子新附,不识军律严峻,且是饥馁所迫。念其初犯,可否从轻发落?令其加倍劳作,以儆效尤。”

石镇吉沉默片刻,目光扫过周围禁若寒蝉的新附百姓,又看了看黄先生,最终道:

“既是黄先生求情,且是初犯,杖二十,禁食一日。再有犯者,无论缘由,定斩不饶!黄先生,从明日口粮中,给今日巡哨的兄弟每人多加半勺粥,以示抚慰。”

命令执行了。

阿木被当众打了二十棍,虽然行刑者手下留了情,也足够他皮开肉绽,哀嚎不已。

禁食的惩罚更是残酷,但石镇吉给巡哨加餐的举动,也微妙地平衡了内部关系。

这件事给所有新添加者上了沉重的一课:这里有纪律,有赏罚,也有等级。

同族的情谊与生存的压力,并不能完全取代严苛的军法。

夜里,林启去看望趴在草铺上呻吟的阿木,悄悄塞给他一小块竽头干,阿木感激涕零。

“阿七哥……我……我真的只是太饿了。”阿木哽咽道。

“我知道。”

林启低声道,“以后要寻吃的,跟我说,或者跟卒长说,别自己乱跑。这里……和寨子里不一样了。要想活,先得学会这里的规矩。”

阿木用力点头,把竽头干紧紧攥在手心。

这件事也让林启更加明确了自己在这个新集体中的行为准则:遵守明面的纪律,保持低调但可靠的姿态,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尽可能地积蓄力量、观察学习、创建必要的人际网络。

阿火和另外两个同“两”的青年,因为林启平日分粥、教他们使力法子的举动,看他的眼神已多了几分信服。

又走了两日,队伍进入一片更加茂密的山林,据说离金田已不太远。

此时队伍气氛却更加紧张,前出的“牌刀手”回报,发现有清军绿营游骑活动的痕迹,以及小股土匪出没的迹象。

这天下午,队伍正在穿越一条狭窄的谷地,两侧山坡徒峭。

突然,前方响起尖锐的竹哨声——是前导“牌刀手”发出的警报!

“有埋伏!结阵!护住‘女行’和粮车!”石镇吉的吼声从前面传来。

队伍顿时大乱。

百姓惊慌失措,“男行”、“女行”都往中间挤成一团。

“牌刀手”和普通圣兵则迅速向两侧散开,试图抢占高地,但地形不利,反应也慢了半拍。

只听两侧山坡上呐喊声起,数十支羽箭稀稀拉拉地射下,虽然准头很差,却引起了更大的恐慌。

紧接着,约莫百来号穿着杂乱、手持刀枪棍棒的人从山坡树林里冲了出来,口中呼喝着,直扑队伍中段装载粮食和物资的几辆独轮车!

是土匪?还是受土人鼓动的地方团练?

“护住粮车!”石镇吉的声音在混乱中依旧清淅,他亲自带着一队“牌刀手”迎了上去。

战斗瞬间爆发。

土匪人数占优,且蓄谋已久,气势汹汹。

太平军虽勇,但被地形所限,又要分心保护混乱的百姓,一时竟被冲得有些散乱。

林启所在的“牌刀手”小队被命令护住左翼,也被冲散了。

他看见阿爸林佑德挥舞着那支绑了柴刀的长矛,虽然无法靠近阿妈,仍是拼命护住“女行”方向的一些妇孺。

林三福则红了眼,捡起地上掉落的扁担,就要往前冲。

“三叔!别乱!跟我来!”林启一把拉住他,目光急速扫过战场。

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过滤掉嘈杂的喊杀,分析着局面。

土匪目标明确,是粮车;

他们人多但阵型散乱,无章法;

己方虽然被动,但石镇吉和几个小头目还在努力收拢部下,内核未溃。

不能硬拼,必须制造一个支撑点,吸引或阻滞一部分土匪,为石镇吉重整队伍争取时间。

他看见不远处有片乱石堆,地势稍高,而且正好卡在土匪冲向粮车的一股路径的侧翼。

“阿爸!三叔!带人往那边石堆后面躲!把能扔的石头都搬上去!快!”

林启一边喊,一边夺过林三福手里的扁担,又从地上捡起两块拳头大的石头。

他掩护着家人和同“两”的几个人退到石堆后。

这里相对安全,也能观察到战场局部。

只见几个土匪已经冲到了一辆粮车旁,正和护车的“牌刀手”缠斗。

林启深吸一口气,眯起眼睛。他并没有瞄准人,而是估算着距离和抛物线的落点。

他掂了掂手中的石块,看准一个正要举刀砍向一名倒地“牌刀手”的土匪身前半步的地面,手臂肌肉骤然绷紧,腰力一转,石块脱手飞出!

“砰!”一声闷响。

石块砸在泥地上,碎石和尘土溅了那土匪一脸,将其攻势硬生生打断,那人下意识地后退捂脸。

紧接着,第二块石头飞出,砸中了另一个试图推动粮车的土匪脚边的车轴,发出更大的声响,让那土匪一惊,动作停顿。

这突如其来的远程打击让那伙土匪一愣,攻势稍缓。

他们下意识地朝石堆方向张望。

就在这瞬间,石镇吉精准地抓住了这短暂的混乱窗口,带着几名精锐“牌刀手”猛地从侧翼杀到,刀光闪处,瞬间砍翻了两人。

土匪的局部攻势为之一滞。

林启没有停,他随手又抓起几块碎石,以不规则的间隔连续掷向土匪人群较为密集的方向。

虽不再有重创效果,但持续的骚扰和未知的威胁有效地干扰了土匪的行动,迫使他们分心警戒侧翼。

混乱中,石镇吉也指挥着另一队圣兵重新集结,反压过来。

土匪见突袭难以得手,死伤了十几人,又见对方援兵赶到(其实只是阵型重整),发一声喊,丢下几具尸体和抢到的两小袋粮食,狼狈地窜回山林,消失不见了。

战斗来得突然,结束得也快。

太平军这边,数人轻伤,无人阵亡,粮车基本保住。

百姓除了惊吓,也无大碍。

清理战场时,石镇吉提着还在滴血的刀,走到那辆被袭击的粮车旁,看了看地上被砍杀的土匪,又抬眼精准地望向林启所在的石堆方向,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

刚才那几记及时、刁钻且目的明确的投石干扰,以及随后利用地形构筑简易防线、收拢散兵的行为,他看得分明。

这不象一个慌乱的山民少年能做到的。

林启知道,这次无法再完全低调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从石堆后走出,来到石镇吉面前。

“刚才的石块,是你扔的?”石镇吉问,脸上看不出喜怒。

“是。”林启垂首答道,“情急之下,只想阻一阻贼人,搅乱他们。”

“扔得很准,时机也抓得好。”石镇吉开口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审视,“不象没经历过阵仗的。以前跟人械斗,常干这个?”

“小时候放牛,跟别寨的孩子争山坡,扔石头打跑过他们。刚才看他们冲阵,想起些打架时的笨办法。”

林启给出一个更贴近少年经历、也更能让人接受的解释。

石镇吉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你叫林启?林佑德的儿子?识得字?”

“是。跟村塾先生学过几年,认得一些。”

石镇吉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处理其他事务。

但林启能感觉到,自己已经在这位实际带队者心中,留下了比“有力气的客家少年”更深刻的印象。

一个在混乱中能保持冷静、懂得运用身边一切条件制造战机、并且识字的“可造之材”。

当晚宿营,气氛与往日不同。经历了白天的袭击,新添加的百姓对“圣兵”的保护能力有了更直观的认识,恐惧中混杂着一丝依赖。

同时,林启“石堆阻敌”在口口相传中已有些夸张的事迹也在小范围里流传开来,同“两”的人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敬佩和依靠。

林佑德私下对林启说:“阿七,今日……你做得对。但也要小心,木秀于林……”

“我明白,阿爸。”林启知道父亲在担心什么。

但他更清楚,在这条路上,一味的隐藏可能意味着被忽视,直至被淘汰。

适当地展现价值,才能获得更多的资源和机会,才能更好地保护家人,也才能……走得更远。

夜里,他躺在简陋的铺上,回顾白天的一切。

这次小规模遭遇战,暴露了这支队伍的许多问题:警戒范围不足,应对突袭的反应不够迅速果断,新老人员磨合生疏。

但也展现了石镇吉等人的应变能力和基层“牌刀手”的轫性。

更重要的是,他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定位”起点:一个有勇力、有急智(源于“械斗经验”)、识些字、并且关键时刻靠得住的客家少年。

这个形象,比单纯的“大力士”或“读书种子”都更立体,也更容易在重视实用主义的起义军初期获得认可和发展空间。

离金田越来越近了。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和机遇,将在那里等待着。

而经过今日一役,他手中似乎多了一小块,名为“赏识”的敲门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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