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人退去后的那个夜晚,林屋寨无人能眠。
寨子中央的祠堂里,松明火把噼啪作响,映照着寨老们凝重又疲惫的脸。
空气中还残留着白日的紧张与淡淡的血腥味。
那群来自金田的团营队伍并未离开,而是在寨外一处平缓坡地驻扎下来,燃起了篝火。
这既是一种保护姿态,也带着不言而喻的压力。
祠堂内的商议持续了很久。林启作为年轻一辈,没有资格参与内核讨论。
他和林三福、以及几个堂兄弟守在祠堂外,能隐约听到里面传出的、时而激动时而压抑的争辩声。
“……不走?今日是侥幸!那些红头兵能护我们一时,还能护我们一世?等他们走了,土人纠集更多人回来报复怎么办?”
这是寨子里一位素来谨慎的老叔公的声音。
“走?往哪里走?田里的谷子刚收了一半,剩下的怎么办?祖屋、祖坟都不要了?”
另一个声音带着哭腔。
“石头领他们不是说了,金田那边聚了上万客家兄弟,抱团互保!留下是等死,去了,说不定真有条活路!石达开相公的名头,我也听过,是个仗义的!”
这是林佑德的声音,嘶哑,但透着一股决绝。
“金田?那是拜上帝会的地盘!信的是洋菩萨,要‘共财共妻’的!”
有人惊恐地反驳。
“天父?那是洋人的菩萨吧?我们客家人祭的是祖宗……”
也有人迟疑。
“胡说八道!”
林三福不知何时挤到了门边,红着眼睛吼了一句,“黄先生说了,那是歹人污蔑!他们讲的是‘有田同耕,有饭同食’,对付的是官府和土霸!祖宗若能保佑我们,水旺就不会死!”
祠堂内沉默了片刻。
石镇吉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格外的清淅:
“诸位父老,我等兄弟,多是活不下去的客家人、烧炭佬、矿工。聚在一起,只为一条活路,图一个公平。天王洪先生、石达开相公他们立下的规矩,头一条便是严明纪律,保境安民,绝无淫邪之事。何去何从,性命攸关,诸位自行决断。”
话说到这份上,既是许诺,也是最后通谍。
留下,独自面对必然的、更猛烈的报复;
离开,放弃祖业,投入一个陌生且被谣言缠绕的组织,前途未卜。
祠堂外的林启,背靠着冰凉的土墙,仰头望着满天星斗。
夜空清澈,银河如练,与记忆中那个时代的星空别无二致,却又仿佛隔着无尽的时空。
石镇吉的出现,提供了一个相对具体的投奔对象和路径,但这选择依然艰难。
但选择,往往比没得选更折磨人。
他想起阿妈傍晚时,默默为他整理行装的样子,那颤斗的手和强忍的泪水。
想起阿爸在祠堂内,为说服众人而竭力嘶哑的嗓音。
这个家,这个寨子,就象风浪中的小船,正被迫驶向完全陌生的海域。
“阿七,你怎么想?”
林三福凑过来,脸上没了平时的爽朗,只有迷茫和一种隐隐的亢奋。
“我觉得……黄先生说的有道理。留在这里,迟早被那些土霸吃干抹净。跟他们走,虽然不知道前路如何,但那么多兄弟在一起,总好过任人宰割。”
林启看着三叔眼中那种被新理念点燃的光,知道这不仅仅是求生的选择,也是一种精神上的投靠。
在绝望中,有人给出了一个解释(天父)、一个目标(太平天国)、一个集体(兄弟姐妹),这比单纯逃亡的吸引力大得多。
“三叔,阿爸会做决定的。”林启低声道,“我们听阿爸的。”
他心中已有计较。留下是死路,至少是慢性死亡。
离开,固然风险巨大,但也是融入这个时代洪流、查找改变契机唯一可能的起点。
而且,这支太平军早期的内核人物就在眼前,这是近距离观察、甚至可能施加影响的绝佳窗口。
终于,祠堂门开了。
林佑德率先走出来,脸色灰败,但眼神坚定。
他身后跟着几位寨老,大多神情复杂,有悲戚,有释然,也有茫然。
林佑德走到祠堂前的空地上,那里已聚集了全寨的男女老幼。
火把的光芒跳跃在每一张徨恐不安的脸上。
“乡亲们,”林佑德的声音不大,却清淅地传到每个人耳边,“商议已定。此地……不可再留。”
人群中响起压抑的啜泣声。
“愿随石头领去金田寻活路的,站到左边。寨里凑出些粮米,分作两份,一份给走的路上吃,一份……留给留下的乡亲。”
林佑德的声音有些发抖,却坚持说完,“不愿走的,带着粮,今夜就往后山深里去避祸吧……各安天命。”
没有整齐的响应,只有痛苦的骚动。人们哭着、拉着、争执着自己和家人该站向哪边。
最终,约莫六七十口人,主要是青壮和他们的直系家小,站到了左边,其中就包括林佑德一家和林三福。
剩下三四十人,多是老弱妇孺或几户特别胆小的,聚在右边,默默垂泪。
石镇吉看着这一幕,脸上并无太多波澜,只是对黄先生点了点头。
黄先生走上前,对选择离开的人群说道:
“既决议同行,有些话须说在前头。此去路途不靖,非比寻常走亲访友。为保行程严整,免生事端,须依我们的规矩。”
“男女分行,夫妇暂别,各编入队,孩童随母。所有财物,除随身衣物被褥及三日口粮,馀者皆需登记,交‘公库’统一支用。”
“此非强夺,乃是战时之法,为的是人人能活到金田。到了地方,自有更妥帖的安排。”
人群再次哗然,尤其是“男女分行,夫妇暂别”一条,引发更多哭声和抗议。
林启看到阿妈的手紧紧攥住了阿爸的衣袖,脸色惨白。
林佑德紧紧抿着嘴唇,拍了拍阿妈的手背,低声道:“忍一忍,活命要紧。”
林三福则嘟囔道:“规矩真大……”但眼神里更多是对未知旅程的兴奋,冲淡了对这条规矩的抵触。
林启心中一凛,这比他预想的更严格、更军事化。
他瞬间理解了这套制度的残酷与效率:它彻底打碎传统家庭单元,将个人直接编入军事组织,最大限度减少内耗、提升控制力和移动速度。
这是绝境中逼出的生存智慧,也是未来许多矛盾的根源。
林启回到家,阿妈正将最后一点盐巴仔细包好,放进包袱。
见他进来,她停下动作,深深地看着他,仿佛要将儿子的模样刻进心里。
“阿七,”她声音很轻,“你阿爸选的路,险。你跟紧了,机灵点,护好自己,也……顾着点你阿爸和三叔。你力气大,但别逞强。”
“我晓得,阿妈。”林启走过去,握住母亲粗糙冰凉的手,“你放心。”
阿爸林佑德很快也回来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开始默默地检查家里的锄头、柴刀,将还能用的挑出来,磨利。
林三福则不知从哪里找来几块红布,笨手笨脚地裁着,显然是想学着圣兵的样子,做几块头巾。
这一夜,林屋寨无人安睡。
选择离开的人在鬼哭狼嚎般地打包那可怜的一点家当;
选择留下的人在默默收拾,准备逃入深山。
火光、哭声、呵斥声、翻找声交织在一起。
灯火通明,却不是为了喜庆,而是为了离乡背井前的最后一次检点。
鸡鸣时分,寨子里能带走的东西——主要是粮食、少量铁器、衣物被褥——已经集中起来,堆在晒坪上。
许多老人抚摸着屋墙、门框,泣不成声。
孩子被紧张的气氛感染,也小声哭着。
林启家中那点微薄的积蓄(几块碎银和铜钱)大部分交出登记。
但林启依据前世经验,将最小的一块碎银和几枚铜钱用油纸包好,巧妙地藏进束腰的布带夹层和鞋底。
这不是贪婪,而是在极端环境下,对基本生存资料的一种保险性私藏。
他注意到,石镇吉手下几个负责登记和搜检的汉子,手法相当老练。
但对妇孺和明显老实巴交的农户,也会睁只眼闭只眼,重点盯着那些眼神游移、试图隐藏大件物品的人。
天光微亮时,两支队伍将要彻底分道扬镳。
石镇吉命令将无法带走的房屋点燃,既示决绝,也防土人利用。
火光升起,浓烟滚滚。
映红了半边天空,也映红了每一个离去者和留守者脸上的泪痕。
人们一步三回头,望着在晨雾中渐渐模糊的寨子轮廓,望着那片刚刚收割、还未来得及细细打理的稻田。
林启扶着已被编入“女行”队伍、不断回望留下亲人的阿妈,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里面主要是登记后允许携带的少量口粮和那支长矛,阿爸和三叔被编入“男行”前队。
前方的山路没入丛林,未知而崎岖。
这一把火,烧掉的不仅是屋舍,更是几百年来客家人迁徙史上又一个被迫画上句点的聚落。
林启没有回头。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正式踏入了咸丰元年前夜那即将沸腾的历史溶炉之中。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仅仅是客家少年林阿七,也不再仅仅是拥有未来记忆的旁观者林启。
他是这支正在为生存而挣扎、也燃烧着模糊理想的起义军中的一员。
前路是金田,是即将正式举旗的太平天国,是无数血火、理想、阴谋与奋斗交织的史诗开端。
他紧了紧背上的包袱,感觉到腰间和脚底那点硬物的存在,迈开了走向“团营”之路的步伐。
前方的首领是石镇吉,而石镇吉的背后,是石达开,是洪秀全,是即将全面引爆的太平天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