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水旺的丧事草草办完,埋在寨子后山向阳的坡上。
一抱新土,一块无字的粗糙石头,便是这个辛勤一生客家汉子最后的归宿。
葬礼上,压抑的哭声和刻骨的仇恨,像阴云一样笼罩着林屋寨。
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寨子四周,日夜都加派了青壮巡逻。原本计划中从容的秋收,变成了与时间、也与潜在危险的赛跑。
天不亮,全寨能动弹的人就都下了田,连半大的孩子都跟在后面拾穗。
镰刀挥动的声音急促而密集,金黄的稻杆一片片倒下,被迅速捆扎,运回寨里的晒坪或临时清理出的空屋。
林启自然也是抢收的主力。他力气大,耐力好,一个人能顶两三个。
镰刀在他手中成了高效的工具,每一次挥动都精准地割断稻杆,动作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这份超出年龄的沉稳和效率,让同田劳作的三叔和其他堂兄弟都暗暗称奇。
“阿七这后生,真是了得。”休息时,一个堂兄抹着汗,感慨道,“不光力气大,干活也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稳当劲儿。”
林三福与有荣焉地拍拍林启结实的后背:“那是,我们林家的种!”
林启只是笑笑,接过阿妈送来的解渴的野菊花茶,大口喝着。
他的目光却不时掠过远处山脊的垭口和通往山外的小路。
融合的记忆和前世的知识告诉他,大规模的冲突往往在对方完成集结、或是己方最松懈疲惫的时候爆发。
现在,每一刻的平静都可能只是假象。
林佑德作为寨子里有威望的长者,一边忙着自己田里的活计,一边还要协调各家的抢收顺序、巡逻班次。
几天下来,人明显消瘦了一圈,眼中布满血丝。
但他在人前,腰杆依旧挺得笔直,说话依旧有条不紊,仿佛一根撑住寨子人心的主心骨。
阿妈则和寨里的妇孺一起,负责将抢收回来的湿谷子尽快晾晒、脱粒、收藏。
她话更少了,只是手上的动作一刻不停,眼神里却总藏着一抹化不开的忧色,尤其在看到林启扛着沉重的稻捆大步走来时,那担忧便更浓几分。
这天下午,抢收已近尾声。大部分稻田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
晒坪和各家屋里,堆满了金黄的谷堆,这是寨子未来几个月乃至更长时间的口粮希望。
林启正和几个堂兄弟在寨子西头最后一块田里收尾。
忽然,派在寨外高处了望的半大孩子连滚带爬地跑下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喊:“来了!土人……土人来了!好多人!从大垭口那边!”
“铛啷!”有人手里的镰刀掉在了地上。
田里瞬间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直起身,望向大垭口的方向。
虽然还看不见人影,但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已经弥漫开来。
“快!回寨!关寨门!”一个堂叔嘶声喊道。
众人如梦初醒,扔下手里没割完的稻子,也顾不上田埂边的农具,发足向寨子狂奔。
林启跑在最后,顺手拉起一个吓呆了的半大孩子,夹在腋下,脚步依旧迅捷。
寨子里已响起了急促的铜锣声,夹杂着妇女的惊呼和孩子的哭叫。
青壮们纷纷抓起准备好的简陋武器。
锄头、扁担、柴刀,甚至削尖的竹杆,涌向用石块和泥土垒起的一圈低矮寨墙和木制的寨门。
林启将孩子塞给他母亲,冲到自家屋前。
阿爸林佑德正将一把磨得锃亮的柴刀绑在长竹杆上,做成一支简易的长矛。
阿妈则手忙脚乱地将几个早就打好的包袱从屋里拖出来,里面是些衣物、一点干粮和最重要的那点存着的盐巴、火镰。
“阿七,拿着!”林佑德将那支长矛递给他,眼神交汇,无需多言。
林启接过,入手沉实。他握紧矛杆,冰凉的触感让心跳反而更加平稳。
前世无数次的训练和实战记忆,此刻在脑海中静静流淌,与这具身体天生的力量感融合在一起。
寨墙外,喧嚣声已经逼近。
土人的呼喝、辱骂声清淅可闻,间或还有猎弓发射的尖啸和箭矢钉在木门上的“夺夺”声。
“林屋寨的人听着!交出伤人的凶徒,赔偿我们杉木林的损失!否则,今日踏平你们寨子!”
一个粗嘎的声音在外叫嚣,用的是夹杂着本地土话的官话。
寨墙内,无人应答。只有粗重的呼吸和武器握紧的嘎吱声。
交出“凶徒”?那只是一个寻衅的借口。
所有人都明白,今日之事,无法善了。
林佑德登上寨墙边的土台,对着寨内惶惑的众人,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
“乡亲们!土人要的,不是水旺一条命,是我们祖辈开出来的田,是我们活命的口粮!今日退了,明日他们就得寸进尺!客家儿郎,没有跪着生,只有站着死!护住寨门,护住老小!”
“护住寨门!”林三福率先红着眼睛吼道。
“护住寨门!”更多的青壮跟着呐喊,恐惧被悲愤暂时压过。
寨门被撞击的声音猛地加剧,木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土人开始用粗大的树干撞门了。
林启站在靠寨门不远的位置,身旁是林三福和几个堂兄弟。
他深吸一口气,将长矛斜指前方,矛尖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着寒光。
这不是他第一次面对战斗,但却是这具年轻身体、这个身份的林启的第一次。
他能感到血液在加速流动,肌肉微微绷紧,但更强烈的,是一种冷静到极致的观察与计算。
他在判断寨门的承受力,在估算外面攻击的节奏和可能的薄弱点。
就在寨门摇摇欲坠,门缝已经开始迸裂木屑的千钧一发之际,寨子后山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
那不是土人进攻的喧嚣,而是一种急促却有序的脚步声,人数似乎不少,正快速向寨子靠近!
“后面!后面也有人!”寨墙上了望的人惊惶大喊。
腹背受敌?
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并未从后山袭来。
相反,后山小路上,率先出现了一面红色的三角旗,上面用墨笔草草画着一个十字。
紧接着,是一群头裹红巾、手持刀矛、身形精悍的汉子,快步冲了下来。
为首一人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瘦削,目光锐利如鹰,腰间挎着一把无鞘的砍刀,行动间自有股剽悍之气。
他身边跟着个年纪稍长、穿着破旧长衫的汉子,象个文书先生。
“是天父的兵!拜上帝会的兄弟!”
寨子里,有见多识广的老人失声叫道,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
寨外的土人显然也发现了这支突如其来的队伍,撞门的势头不由得一滞,出现了骚动。
那为首的年轻头领(石镇吉)根本不理寨外土人,径直带人冲到寨墙下,对着墙上喊道:
“寨里的客家兄弟!莫慌!我们是石达开石相公麾下,去金田‘团营’的!路见不平,特来相助!”
那长衫汉子(黄先生)也上前,用带着客家口音的官话温声道:
“墙上的父老!天下客家是一家,土人恃强凌弱,天理难容!我等愿助一臂之力,共御外侮!”
他们的出现和喊话,彻底打乱了寨外的土人队伍。
这些土人多是受头人鼓动前来,本身并非职业军队,眼见对方人数不少,且气势不凡,更打着“天父”、“诛妖”这些他们听不懂却觉得有些唬人的旗号,顿时心生怯意。
几个领头模样的土人凑在一起急促商议,不一会儿,竟开始缓缓向后退去,最终消失在垭口那边。
危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暂时解除了。
寨门缓缓打开,林佑德带着寨老们迎了出来,向着石镇吉、黄先生等人深深作揖:“多谢诸位义士仗义援手!救了我们全寨老小性命!”
石镇吉抱拳还礼,声音干脆:“老丈客气了。同是客家人,见死不救,枉自为人。我等奉命前往金田集结,路过此地,恰逢其会罢了。”
他说话间,目光扫过寨门口手持简陋武器、惊魂未定的客家青壮,尤其在几个看上去颇为精悍的年轻人身上顿了顿。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手持自制长矛、静立一旁、虽面露惊异却沉静异常的林启身上。
那少年个子挺高,肩膀宽阔,握矛的姿势稳当,眼神清亮,在一群或恐惧、或激动的同龄人中,显得格外不同。
黄先生则与林佑德等人细谈起来,询问冲突缘由,安抚众人情绪,并似是无意地提及金田那边“聚众互保”、“共享太平”的情形,话语中对官府的不作为颇有微词。
这些话语,对于刚刚经历生死威胁、对未来充满迷茫的客家人来说,无疑具有巨大的吸引力。
林启站在人群稍后,默默观察着这一切。
石镇吉的果敢干练,黄先生的言语机锋,都显示出这支队伍并非普通的流民或山匪,而是有一定组织和目标的队伍。
“石达开麾下”、“金田”、“团营”——这些词印证了他之前的听闻,也让他明白,历史的齿轮,终于以一种无可回避的方式,碾到了他的面前。
这支队伍的意外到来,解了寨子一时之危,但也将寨子,将他个人,卷入了另一条更加汹涌、也更加未知的洪流。
他看见阿爸林佑德脸上感激与尤疑交织的复杂神情,看见三叔林三福眼中对这群“石相公手下”的好奇与隐隐向往,也看见阿妈紧紧攥着衣角,望向自己时那深不见底的担忧。
夕阳将群山和寨子染成一片血色。
土人退去后的短暂平静里,蕴酿着更大的风暴和选择。
林启握紧了手中的长矛,木质的矛杆似乎还残留着阳光的馀温,而前方,是浓得化不开的暮色,和深不可测的未来。
他注意到,那名叫石镇吉的头领,在转身安排部下警戒时,目光又一次扫过自己,并微微停顿了一下。
在林启看来,离歌,已然无声奏响。
现在这个时间已距离金田起义不远了,作为紫荆山的村民,他们避免不了会被裹挟进去这个乱世。
这群太平团练的到来就是证明,他们的造访既是告别过往安稳的前奏,也是走向不可知的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