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列车在一片漆黑中匀速行驶。
刘峰被尿意憋醒,迷迷瞪瞪坐起身,却见对面窗边,依稀有微弱的光。
是阿诚。
他披着外套,蜷在靠窗的一小角,就着手电筒光,正看一本书,光晕拢着他半边脸,神情专注。
那书没封皮,纸张脆黄,但隐约可见是横排的繁体字。
刘峰动作惊动了他。
阿诚猛地合上书,手电光乱晃了下,脸上浮起腼典歉意。
“刘同志,是不是……光晃着你了?对不住,我这就关。”
“没事。”
刘峰声音带着睡醒的沙哑,索性披衣坐起。
“我是被尿憋醒的,看什么书呢,这么入神?”
阿诚尤豫了一下,把书递过来。
刘峰就着光瞥了一眼书名。
《古今怪异集成》——中华书局编,民国廿五年。
这书他知道,是民俗志怪笔记集,内容算是民间传说范畴,比古书要安全些,也难怪阿诚能留存下来。
阿诚解释道。
“在乡下攒的,没舍得丢,里头记的都是些山野奇谈、地方异闻,当故事看,解闷。”
刘峰点点头,没追问书的具体来路。
“我也睡不着了,聊两句?”
“你不是还憋尿吗?”
被这话一驳,刘峰嘿然一笑,转身悄悄过去上厕所了。
边抬裤子边想,阿诚应该单纯是人生经历养成的性格,太孤僻没朋友,有点闷骚,他懂这种人,一旦你和他聊到喜欢的事儿,那基本就是如泄洪一样,嘴巴就不会停了。
这种人是适合做朋友的,只要志趣相投,就会真心换真心。
坐回座位后,刘峰便开始搭话。
“诶,阿诚,你这个书里有啥鬼故事不?有的话说个听听呗,解解闷。”
阿诚闻言,脸色变了,他仔细看看张嫚菱和陈师傅,确定二人睡得香才回道。
“刘同志,你还信这些封建迷信啊?”
刘峰随口胡扯道。
“你这就说的不对了,我跟你说我小时候穷,穷的光腚你知道吗?如果不是上县里梆子剧团学了一手翻跟头,我还参不了军呢。”
“学跟头时,我那个师傅一看我偷懒,就编故事吓唬我。”
“后来我才晓得,我那师傅不简单,他年轻时是津门人,当过相声学徒,这些故事都是来源于他认识的一个道士,据说他在龙虎山偷看过半页天书。”
“他讲的全是这老道捉妖降魔的故事,咱们县的人都爱听,你说人民群众喜欢,肯定是有原因的嘛。”
“这些神鬼故事,真假参半,在我看来,其实是有革命性的,在古代,那些文人不都爱隐喻,所以我觉得那些鬼啊妖怪啊就是讽刺那些封建地主阶级的丑事。”
这自然是后世刘峰看《阅微草堂笔记》和《聊斋志异》的一些想法,很多鬼故事本身就是讽刺封建社会的。
所谓旧社会把人变成鬼,新社会把鬼变成人嘛。
听了这话,阿诚眼睛里瞬间有光,连说。
“刘同志,你也这么想啊,我小时候看鲁迅先生的小说时就有这种想法,后来看那些志异小说我也是这样看的,这种通过写人民最真实的生活,透出来反映社会问题的小说看起来真是上瘾。”
“是吧,要不你给我讲个你喜欢的故事?”
“那我讲个短的,蒲松龄《聊斋》里的。”
“说有个叫席方平的,他父亲在阴司被贪官污吏冤枉受苦。他不服,魂魄一层层告到阎王殿,可每层官府都受了贿,反把他上刑。最后他告到二郎神那儿,才翻了案。”
“这分明是写衙门吃人的黑,老百姓看鬼故事解气。”
阿诚打开了话茬子,越聊越起劲,从西游记里的一些看法,然后聊各种故事,什么三言两拍,酉阳杂俎,一则则小故事说起来,就象本人形故事会。
气氛到了,刘峰当然不能光让他讲,自然也要露一手。
“阿诚,来喝口水,我也讲讲我知道的故事。”
“我没读过那么多书,但是我认识一个妙人,他是我从文工团转到伐木连后认识的,此人是个大院子弟,叫胡八一。”
“他啊,老爹是根正苗红,可他爷爷,嘿,地主家的傻儿子一个,叫胡国华,年轻时吃喝嫖赌抽,那是样样都全。”
“这胡国华败光了家,想抽大烟,找舅舅借钱,舅舅没好气的说你先成家找个媳妇。”
“结果这厮死性不改,去街上白事店买了个纸扎的老婆入屋,给她一通打扮,想着给舅舅蒙混过去。”
“第二天舅舅来看他,发现他真找了老婆,高兴的想要进去见见,胡国华自然不让,可是他一个烟鬼拦不住。”
“结果你猜怎么着?”
阿诚哪里听过这么新奇的民国志怪故事,连说刘同志别卖关子。
刘峰于是就把鬼吹灯一二章后续发展给他全念完了,纸扎女鬼复活,舅舅气死,鼠兄的故事,最后挖坟碰到孙先生,这一说不要紧,阿诚听完是彻底睡不着了。
“后面呢?刘同志,你那位战友胡八一还说他爷爷咋了?”
刘峰在这里无耻地断更了,因为后面就是胡八一的故事,那是刘峰打算出书写的了。
不过看阿诚这心痒难耐的样子,于心不忍,刘峰补充道。
“后来胡国华学了《十六字阴阳风水秘术》,去当个算命先生度日,然后就是全国解放的事……最后据胡八一说,老爷子前几年走了。”
“不过胡八一教过我几句,说什么,寻龙分金看缠山,一重缠是一重关”
阿诚听刘峰这么说,大致明白怎么回事,他是知青,和胡八一命运差不多,顿时起了共鸣,再加之这描述实在太真,他一时都快走不出故事了。
接着两人又聊了些事,最后七拐八拐,终于还是聊到人生道路上。
“刘同志,你去北影厂工作,是不是因为在文工团待过,所以去当演员啊?”
阿诚看刘峰长得这么端正,白天不少姑娘都喜欢路过他们这,理所当然这样认为。
“我不是去当演员,我应该是去编剧组里打下手的,或者就是去后勤打杂吧,演戏我可演不了。”
“你呢,阿诚,以后回燕京有什么打算?”
阿诚一愣,想了想,回道。
“我就想着有份工作,能挣钱吃饭养活自己就行,可我身体又不好,所以我想去文化馆或者图书馆工作,那样我还能天天看书。”
刘峰闻言,心想果然真正有才的文人都这样,不是被逼一下,写不出那么好的书。
反正二人这下算是彻底结识,以后刘峰有的是办法把阿诚变成一个愿意一直创作故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