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列车喘着粗气,终于爬进了燕京站。
月台上人头攒动,四人拎着行李下来,相互道别。
陈师傅被铁路局的人接走,张嫚菱去找亲戚,临别时互留了地址,说有空再聚。
转眼间,就剩刘峰和阿诚还站在一起。
两人正好一起去北影厂。
一出车站,声浪便扑面而来。
阿诚望着眼前的景象,有些发懵。
宽阔的长安街上,一堆自行车涌过,公共汽车在车流中穿梭。
这充满蛮劲的初步现代化场景,与他记忆中十年前截然不同,也与春城的寂静天差地别,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正这时,一辆三轮车灵巧地滑到他们跟前。
车夫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咧嘴一笑。
“嘿,两位爷们儿,这是刚来咱首都吧,我这车轻快,给您二位拉地方,认路如何?”
刘峰用骼膊肘碰了碰阿诚,眼神示意,你本地人,你应付。
阿诚这才回过神,扶了扶眼镜,用略带生疏的燕京口音报出地名。
“去北太平庄77号,燕京电影制片厂。”
“得嘞!您二位一起,一共两块!”
车夫麻利地想接过旅行包,刘峰连忙打断。
“不是,怎么这么贵?”
车夫却是看向阿诚。
“听这位口音,是咱老燕京人吧,去那一直这个价,这是规定的。”
刘峰闻言看向阿诚,阿诚刚想点头,见到刘峰表情暗示,突然反应过来。
“我都十年没回来了,咋知道价格,太贵了坐不起,走吧刘兄弟。”
车夫这才忙说,两人只收一块。
谈好价,二人上车。
三轮车钻进小胡同,七拐八绕,避开了主干道的汹涌车流。
刘峰稍稍放松了些,看向街边景象,副食店前排着长队,标语鲜艳的围墙,胡同里飘出的蜂窝煤味儿,以及人们身上那种忙碌而充满盼头的神情。
10多里路,兜兜转转一个小时终于到了。
两人落车望去,只见一座颇具气势的大门。
门柱是厚重的砖石结构,顶部带着些苏式建筑的简练线条,却又不失中式的大气。
最醒目的是正门上方那颗巨大的红色五星,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以及上方让人记忆深刻的工农兵雕像。
这玩意刘峰上辈子只在老电影开头见过。
门边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
围墙向两边延伸,里面能看见几栋方正的生产楼和空旷的棚区,远处似乎还有搭着布景的场地。
空气里隐约飘着一股混合着涂料、木材和某种化学药水的气味。
阿诚在门口登记室窗口说了父亲的名字。
刘峰则整理了一下衣领,出示介绍信,然后捏紧了装着所有关系文档的挎包,朝着厂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门卫看着这个穿着工装、眼神却异常沉稳的青年,莫名觉得熟悉,多打量了两眼。
北影厂,来了个年轻人。
刘峰走进去还没神气一会,就迷路了,实在是地方太大,而且居然没遇到一个人,想问路都没招。
于是只好走进去一间最大的房子,想着随便找个职工。
结果里面竟是个老旧的机械车间模样,机床、铁屑、墙上安全生产标语一应俱全,但不见油污,机床也不通电。
他立刻明白这是搭的景。
几盏大灯亮着,光柱里尘雾浮动,一群人静悄悄围在那边。
他顺着墙根阴影走,远远站好。
目光越过人群缝隙,看见景中:一个穿着旧干部服的老演员,正指着对面缩着脖子的年轻人,手指头差点戳到对方鼻子上,声音洪亮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恼火。
“你说说你!一天到晚心里琢磨什么呢?啊?!”
刘峰脚步一顿,他认出来了。
那老演员是陈镪,而正在挨训的年轻人。
差点脱口而出。
“就是你小子把敌人引到这的?”
正是知名喜剧演员陈配斯。
此时显然是那部《瞧这一家子》里的父子对手戏。
陈配斯那副想顶嘴又不敢、眉眼全是小算计的怂样,活灵活现。
“好!过了!”一个声音响起,紧绷的空气瞬间松弛,灯光暗下些许,工作人员动了起来。
刘峰收回目光,整了整身上的靛青色工装,朝散开的人群走去。
“同志,请问厂办公室怎么走?”
他这一开口,几个正收拾灯光线缆的工人和旁边看剧本的演员都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这身簇新却过于工人阶级的打扮和军人式的短发上,带着点讶异。
一个正对着小镜子补妆的年轻女演员闻声抬起头。
是刘小庆,比银幕上更生动明艳。
她打量了刘峰一眼,爽利地朝车间外一指。
“出这棚,右拐,见着红砖的三层楼,上去二楼头一间就是。”
“谢谢。”
刘峰点头致意,在一片安静而好奇的注视中快步离开。
厂办是间拥挤的屋子,弥漫着纸张和油墨味。
接待他的中年干事接过介绍信和文档,仔细看了许久,又抬眼看了看刘峰挺直的站姿和沉静的眼神。
“刘峰同志,欢迎啊。”
干事语气客气,但带着一种程式化的斟酌。
“你的情况,厂领导已经知道了,只是目前……文学部、宣传部这些对口的科室,编制暂时都满了。”
“组织上考虑,先安排你到总务科熟悉情况。那里负责厂里的后勤保障、物资管理,接触面广,也是重要的革命工作岗位。”
刘峰听明白了。
总务科,听起来象管仓库、发桌椅板凳的地方。
干事特意强调“革命工作岗位”,眼神里那种略带歉咎又公事公办的神色,让刘峰立刻意识到原因。
这种安排,是接收单位处理类似情况的常规做法,既完成了政治任务,又不至于打乱原有业务秩序。
没给他送到保卫科当干事就不错了。
“我服从组织分配。”
刘峰脸上没什么波澜,干脆地回答。
他没觉得被轻视或该生气,这反而让他松了口气。
从一个边缘的、观察的位置开始,正合他意。
干事似乎也松了口气,利索地开具了介绍信,递过一个牛皮纸文档袋。
“这是你的工作关系和组织关系。住宿安排在厂招待所,就在厂区西边,平房区,拿这个条子去登记就行。”
北影厂的招待所是几排老旧的平房,灰扑扑的,但还算整洁。
管理员是个胖胖的大婶,看了条子,领他到最里头一间。
屋子很小,一床一桌一椅,一个暖水瓶,窗户对着后面的锅炉房。
但墙壁干净,被褥是新的。
刘峰把旅行包放在地上,拿出萧穗子买的工装挂好,将装着存折和现金的贴身小包锁进抽屉。
他坐在硬板床上,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远处演播室的嘈杂声,和近处锅炉房沉闷的嗡嗡声。
这里,就是他在燕京的起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