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路漫漫,难免会无聊。
趁着目前四人还有点精神,张嫚菱提议陈师傅给三人科普下铁路知识。
列车微微晃动,陈师傅望着窗外掠过的山影,嘬了口烟,缓缓开口。
“我没啥文化,讲差了,你们几个知识分子以后要是出书聊这段,得给我找补啊。”
陈师傅幽默的话语把三人胃口吊起来了。
“说到咱们脚下这条道,这趟车,嘿,那可有的唠。”
“61次列车,可是咱滇省的头脸,71年那会儿刚开起来的时候,了不得啊,头一趟进京车。”
他手指在桌板上划拉着,画线路图。
“这车走的是贵昆线、湘黔线,再接上京广线那条大动脉,特别是那荷马岭背开柱的展线,火车头都得绕着山爬。为啥这么修?就因为山太陡,直着上不去,只能像盘山公路一样,绕着圈往上爬。”
“这都是当年没办法的办法,现在新线开了,好些老展线、小站就慢慢不用了。”
他顿了顿。
“修这贵昆铁路的时候,难,真难,大山肚子里打隧道,悬崖边上铺钢轨,听说……唉。”
“不说这个了,总归是,通了。”
“我这辈子,就跟这铁路过了,巡道,就是给它号脉。听车轮声稳不稳,看钢轨有没有内伤,它就象个老伙计,脾气我都懂。”
“这回去燕京学习,也是托它的福,得好好看看,回来跟同志们讲讲,首都的车站是啥样。”
“顺便呐,也替其他同志们,去见一见他老人家”
刘峰听陈师傅的东北口音,当即明白了,这位老人家是远赴滇省来参加三线建设的。
心里不免起了尊敬,和老人家陪了一根。
陈师傅抽烟水平不低,牡丹牌的。
两人也很有烟品,自觉跑去车厢间过道抽,别让俩知青吸二手。
约莫不过几分钟,一回去,好家伙,这俩小同志,背着他俩发展其他娱乐项目。
桌板上摆了一张袖珍棋盘,下象棋呢。
棋盘也就几个巴掌大,找了块布现画的,棋子是张嫚菱不知从哪儿找来的,一色小石子,用钢笔细心画了车马炮兵,一对士和相凑不齐干脆找了纸现折。
将帅可牛大了,两块手表。
阿诚执黑,张嫚菱执红。
棋局刚开盘不久,但架势已经有点意思。
红子过了河,一匹马左跳右拐,气势汹汹,直逼阿诚的老将。
阿诚的黑子却散散漫漫,窝在自家半场,象在晒太阳,唯独一个炮远远地架着,看不出用意。
陈师傅背着手,弯腰瞅了半晌,眉头就拧了起来。
他鼻孔里轻哼出一声气音,没说话,左脚尖却在地上无声地点了点。
刘峰看在眼里,知道这陈师傅哪里是脚痒了。
分明是在心里替张嫚菱的马踩点儿呢。
果然,张嫚菱下一步就出了岔子。
杀得兴起,一车压住他的马。
阿诚抬头看她一眼,没硬碰,只把马轻轻撤回,让了。
陈师傅终于是没忍了,和刘峰悄声说了句。
“这阿诚要是个人贩子,小张得被他拐到西伯利亚去了。”
刘峰没忍住笑,只能说东北银喜剧人这块是有天赋的。
果然,张嫚菱的子力全扑在前头,后防空了。
阿诚这才不紧不慢,动了边卒,通了马路,等赵嫚菱再冲中兵时,他那门巡河炮突然退回,同时瞄住了过河车和主帅。
将军抽车了。
“不下了。”
张嫚菱投子笑道。
“你这人,挖坑都不带响的。”
阿城一边收拾石子棋子,一边腼典地说。
“你攻势猛,我差点没防住。”
陈师傅终于憋不住了,大手一挥,嗓门洪亮。
“丫头!你这才看出来?我老头看得心脏病都要急出来了!人家阿诚同志那是给你留着面子,让了又让!”
小小的棋盘周围,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陈师傅看了这么久,终是手痒难耐。
“来来来,阿诚,老头我陪你下一盘,你别给我尊老爱幼啊,给我出全力。”
“得嘞!”
阿诚笑着重新摆好石子。
这一局,气氛截然不同。
陈师傅执红,先手。
棋风如本人,步步扎实,先活通了子力,才慢慢推过去,就象在巡道。
阿诚也收了笑意,屏风马架得严严实实。
中盘,陈师傅突然跃马提车,摆出弃子强攻的架势。
阿诚想了许久,没吃马,选择进炮对攻。
刘峰不免多看了他一眼脸色,发现这小子在装,只是陈师傅身在其中不识庐山真面目,上头了没察觉。
棋盘上顿时火星四溅,兑去一车一马后,局面尖锐得象山涯。
旁边看热闹的乘客越围越多,屏着呼吸。
最终战和。
“过瘾!阿诚你这是真功夫,没糊弄我老头!”
陈师傅心满意足地起身让位,冲刘峰挤眼。
“小刘,你来试试?”
刘峰全程看完,他大致知道阿诚什么水平了,笑了笑,也不推辞,在阿诚对面坐下。
他棋风与陈、张二人又不同,带着一种罕见的“静”。
开局仍是中炮对屏风马,但他十几步内频频走相三进五、士四进五这类看似迟缓的棋,重心放在构筑阵型上。
阿诚起初有些疑惑,试探性地进攻。
但很快发现,刘峰的防线看似松散,实则互相呼应,总能在他发力前一两步,轻巧地化解威胁。
这不象是在下棋,倒象是在布阵。
阿诚眉头微蹙。
他感觉刘峰的棋路里,有种超越具体招法的、全局性的势的判断,总是提前卡住要害。
像下围棋,不急吃子,只管取势。
围观的人看出门道了,说了句,这退伍军人就是不一样,这下棋跟排兵布阵似的,只守。
有个不懂装懂地说,这是在故意打持久战,等那小年轻憋不住呢。
只有陈师傅看出来了,刘峰这是在玩儿阿诚呢,不免有点老脸通红,他明白上把为什么和了。
最终,阿诚凭借更精湛的残局功夫,多一小卒取胜,但赢得很是吃力。
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刘峰。
“刘同志,你这棋……跟谁学的?路子很正,但想法很……新。不象野路子,倒象……”
刘峰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笑道。
“自己瞎琢磨的,下棋跟打仗一样,有时候不用看见敌人,得看清整片战场。”
他可不好意思说是跟后世ai学的。
刘峰当然是让了点,要是一下子就结束,太打击阿诚了。
这样未来的棋王就要感叹,传统象棋不存在了。
他不想王一生的结局又多个番外,比如在火车站上又遇到个世外高人,叫刘峰的,从战场上悟到了什么天地大同式。
那可就烂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