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了福宁宫,刚到院中,隔了满簇压枝的海棠树,越容因就听到了女子铃铛般清脆的嗓音:\"你家娘娘呢,本公主要见她。
见如意弓着身子,有些无奈,越容因连忙接过话来:\"公主殿下。
随即,梳了坠马髻的少女见了她,便飞奔而来,杏眼含春明媚,恰如牡丹灼灼,胸片坠了绮罗流苏,明艳不可方物。
少女如娉婷待绽的花苞,举止间也是娇憨的散漫。天家贵地生出的娇花,正是周元鹤的嫡妹—长宁公主。
她和长宁公主,素日里并无往来。
看着小公主清亮的眸子,突然脑中闪过一个流言,越容因恍然大悟。
她怎么忘了,这位小公主在春宴上被皇上问起可有思慕之人,可是娇羞的点了头。
真是极好的眼光。
明明是金尊玉贵的帝姬,为何要喜欢老学究一样的禄蠹呆子,虽然这书呆子有副芝兰玉树的皮囊。
想到娇艳烂漫的少女合了盖头,嫁给个木头桩子,她便忍不住打了个瑟缩。
见长宁听不出她话中有话,越容因有些无奈又羡慕,宫中难有这份天真烂漫。
可要想摘下这枚昆山上的神玉,她也是束手无策。古板又耿直,文绉绉的冷厉。连桀骜不驯的太子都怕,她也不愿意牵涉。
想起两次见裴宴礼,对方只有玉带缠腰,周身素简。
见长宁犹豫,越容因又加了把火,提点着:\"公主这样想便是大错特错了。香囊佩挂腰间,是私密之物。公主不抢先,万一来日,他人给了呢?要知道,男女间互赠私密之物,便相当于是钟情定亲了。
真是个急性子,越容因有些哭笑不得。
恰时,门外走进了一位嬷嬷,极规矩的行了个礼:\"越贵姬,太皇太后请您速去长春殿。
要知道,先帝因宠爱贵妃颠覆朝政,导致群王以及皇子合众叛变,引起四海纷争,直到先帝沉溺情色,意外薨逝,这乱世才得以平息。
百姓欢呼雀跃,可太皇太后失子,伤心异常,因此退居长春殿,不问世事,一心向佛,长伴香火袈裟。
太皇太后怎么突然要见她?不过再犹豫不解,也是要前往的。
长春殿飞檐翘角,朱瓦白墙,正院供奉的地藏王菩萨面目栩栩如生,金盘周匝皆垂金铎。
巍峨殿宇下是香火升烟。越容因前来,一时有些看痴了,难得静心。
越容因随其进了正院,通体的古朴黑质的金楠木令人沉心,见她喝了茶润嗓后,太皇太后才缓缓开口:\"哀家不涉后宫事,只是听闻你是元德的妹妹,难得想看看你。
宫中极少有人能直呼越德琇的谥号,如今一听,越容因难免怔忡,随即颔首:\"阿姐仙去,臣妾也感怀不已。
此话一出,越容因赫然抬头,对视上她的双目,突然后颈一悚,搁在膝头的双手攥紧了。
即便是退居千里之外,谋士也熟知朝堂之事,可以指点江山。更何况,是经了几朝巨变的太皇太后呢。
看样子越德琇生前所为,好与坏,尽在掌握中。不过是见人已经故去,才掩于唇齿岁月了。
是她大意了。
再抬眉,太皇太后又恢复了刚才的慈祥,笑吟吟地看向左侧,越容因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男子端坐屏风后,轮廓分明,乌发墨鬓,阔袍紧束着肌体。
有力、蕴张,腰线极流畅,含了血脉偾张的少年力,偏又貌若好女。
她怔怔想起,裴宴礼似乎昔年,在京中军营也历练了几年,人称京都裴少将。
刚才隔了屏风,她又没看到他。
太皇太后笑着介绍,裴宴礼眸色幽幽,纠正着:\"皇祖母,该称越贵姬了。
裴宴礼阿娘正是太皇太后与太祖的嫡长女,先帝的长姐—孝节公主。
见裴宴礼冷了场,越容因有些悻悻然:\"皇上升了臣妾的位分,也是这几日的事。惹太皇太后见笑了。
越容因听了他简洁寡淡的回答,口中的茶水差些喷出来,莫非还真是书呆子文臣,不近女色?
她只想逃离此处,不想涉及他人的事,尤其是这位裴大人。
堂外恰巧风刮过,裴宴礼却突然轻耸了鼻骨,一动不动的望着她,黑眸里全是揣度与打量。
还有些不满的意味。
她被这目光盯的寒毛直立,谁料小裴大人又收回了视线,只是肌肉紧绷,抿唇回了话:\"儿臣不喜欢表妹。
太皇太后也有些冷了嗓音,满是焦灼。
侘寂中,越容因突然嗅到了淡淡的桂花香,好像是自己从宫中带出的,不浓郁,却萦绕良久。
愣了片刻,越容因有些一言难尽,瞥向\"少脂粉\"的裴大人,他半阖了眸子,一副神佛勿近的姿态。
但她怎么觉得,某人意有所指呢。
裴宴礼是惯会冷场的,太皇太后也懒得追究这冷面外孙的话,究竟是何意味,只挥手让两人退下了。
出了长春殿的宫门,日午正晒,裴宴礼斐然白皙的面上却丝毫未有汗珠。
越容因便更确信了,这位裴太傅,大概真是块冷冰冰的顽石。
回了宫中,内务府发了时兴的夏至饼。
临近夏至祭神祀祖,皇上厌倦了往年的花样儿,索性总管太监今年依照了民间习俗,薄饼烤熟,夹以青菜、豆荚等,祭祖后食之,或分赠亲友。
福宁宫分了不少的量,越容因一时兴起,刚让福娘拿了前几年埋的梅子酒,倒了酒盅,浅酌几杯。
谁料今日事,一件紧着一件。
长宁大大咧咧,没个礼数便闯了进来。
见越容因未午睡,激动地拉着她的手,双手合十求情:\"算我唤你声皇嫂,帮我把这香囊送给裴表兄吧。皇兄不许我进上书房,去裴府管家又说表兄忙陇南旱灾,没空见我。他只有下午会去上书房,你快些帮我给他吧,晚了就来不及了。
越容因拿了皱皱巴巴的香囊,上面绣的不知是鸳鸯,还是称之为野鸭更合适,想来也是少女亲自绣的。
看着香囊,越容因难免有些羡慕裴宴礼。有人如此真挚的爱慕自己,当真是极幸的事了。
上书房传来了周承之的朗朗诵读声,过了半刻钟,越容因盯着自己的苏绣玉底履失神,鬓发落了垂花也不知。
直到读书声停了,她抬眸,却看见亭亭如盖的合欢树下,半开的窗下,裴宴礼正静静的看着她。
眸色像檀渊,深不见底,又带了泠泠的幽光。
裴宴礼率先出来屋子,却又离她几寸远伫立着:\"不知越贵姬来,要微臣转交给太子什么?
少女柔荑,小巧灵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裴宴礼只当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反问,谁料,却见面前矮了自己一尺的越姬坚定点头,温香艳玉的鹅蛋脸微抬着,眸色执着,仿佛说的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他心头涌起了千层骇浪,席卷全身,直冲上了头颅。越姬的举止,这与他多年接受的宗教礼节,全然相背。
如此轻浮、不知礼节的女子,他本该愤然的掷了香囊,参奏圣上,可脚底却像被灌了石泥,寸步难行。
香囊上隐有桂花香,正如他近些日子所求的熏香,唯有闻了此味道,才睡的安稳。
都怪越姬。
见裴宴礼抿唇不言,越容因的心也有些七上八下的忐忑,试探的问:\"不喜欢吗?
长宁这样哀求她,万一事情办砸了,岂非要闹翻脸。
谁料裴宴礼猛的抬了眼皮,直勾勾的,像鹰隼那样凝视着她,喉结微动:\"这香囊,下不为例。
他紧紧攥着香囊,仿佛用了千钧之力。
见裴宴礼面色逐渐绯红,直到涨成了猪肝色,越容因彻底惊愣住了。
她丝毫不理解,这位名动天下的京都裴郎,究竟是如何思考的。
他到底是喜欢这香囊,还是被气到昏了头了。
越容因眨了眨无辜的杏核眼,口中盘亘着\"长宁公主\"四字。
谁料,白滑细长的手腕却被猛的攥住,裴宴礼五指用力,捏住她的腕骨。
男人常年练武,虎口处的薄茧贴在柔腻如凝的肌肤上,引起了极酥麻的颤栗,她想挣脱,却愈发紧紧的被桎梏住。
视线交织缠绕,裴宴礼凝视着她,自上而下移动,唇带了凌厉的寡薄:\"娘娘若真的闲,大可去找其他乐子。
说罢,香囊被随手扔到了远处地假山下,瞬间沾了泥。
越容因再回眸时,身影已经重回了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