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禾一直用惊异的目光打量着赵犰,赵犰一只眼睛紧盯着向厂区内行走的二哥,另一只眼睛转向徐禾:
“老师,您老盯着我做什么?”
“弟子,你这眼睛飞出去……不疼吗?”
“不疼,她能帮我看不少东西。”
徐禾犹尤豫豫地开口:
“弟子,这些本事……究竟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在梦里学的。”赵犰没说实话。
“哦。”
徐禾明白赵犰不愿深谈,便乖巧地不再追问,转而问了另一个问题:
“你说的二哥,就是之前在村子里那位吗?”
“是。”
“他变成鬼魂之后,还能与你说话?”
“除了身子不象人,别的和活着时没什么两样。”
徐禾听了更觉惊奇:
“寻常鬼祟大多会被怨气郁气蒙了心智,甚至会对至亲下手。象你二哥这般情形的,往往早该超脱轮回去了。”
“这我就不清楚了,兴许我二哥有修鬼道的天赋。”
“鬼修?世上还有这种修行路数?”
“有的。好象叫什么……嚎荒原。”赵犰道,“世间法门千千万,总有些偏门。”
徐禾凑近些看了看赵犰空茫的右眼,迟疑片刻:
“要不……往后咱们换换?”
“换什么?”
“我叫你老师,你叫我弟子。”
赵犰哑然失笑,用左眼瞧向徐禾:
“我可是要收银元的。”
“那我……尽量攒。”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忽见不远处滚来一物。
低头看去,是只做得极精巧的蹴鞠。
最外一圈滚着金边,里头裹着软皮,虽沾了些许尘土,仍显贵重。在地上滚动时,还发出丁铃铃的脆响——里头显然塞了不少铃铛。
两人抬头,瞧见不远街口有个小娃子迈着步子朝这边跑来。
娃子是个男孩,脑袋左边、右边和头顶各扎了一撮头发,其馀地方剃得光亮。小脸圆润,带着婴儿肥,面色煞白,唯两腮透着红晕。
孩子走到蹴鞠旁,见球已滚到赵犰脚边,便抬眼望来。待瞧见赵犰那只缺了瞳仁的右眼,他明显露了怯意,没敢上前。
赵犰环顾四周,见孩子身后不远处站着位面容和蔼的老人,穿着一身略显古旧的衣裳,隐约透着点老派的味道。
这样貌奇特的一老一少往这里站,旁人目光就可被夺了七八。
尤其是这小孩。
看着象是个小鬼样。
赵犰用脚尖轻轻一勾,将球挑向孩子方向,稳稳落在他脚边。
随后,他才露出笑容。
孩子见蹴鞠回来,也跟着笑了:
“谢谢哥哥。”
“不客气。”
“哥哥,你眼睛怎么了?”
赵犰感知到瞳真人仍跟着二哥移动,加之觉着这孩子身份可能不一般,便耐着性子答道:
“在厂里干活时,不小心叫铁水溅了眼睛,一只就瞧不见了。”
“哇——”
孩子张大了嘴。
不过他显然只是随口一问,对赵犰编的“凄惨经历”并不挂心,又把球搁到地上,朝赵犰这边踢了过来。
赵犰用脚背拦住球:
“想和我玩?”
孩子点点头。
赵犰又切了下瞳真人的视野——铁佛厂占地颇广,估摸还得走上一阵。
“我只能陪你踢一小会儿。”
“哦。”
徐禾在一旁频频侧目,只觉得赵犰的心思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宽。
起初,那孩子因自己踢不进蹴鞠而气恼,见赵犰踢进去了更是不高兴,几撮头发都气得翘了起来;待他自己踢进两回后,却又咯咯地笑开了怀。
赵犰很懂得哄孩子,特意控制着双方进球的次数,让这小娃子玩得格外尽兴。
又互踢了几脚,当球滚回赵犰脚下时,瞳真人传来的视野里,赵犰瞧见了一栋干净利落的小高层。
二哥在那栋楼前停住了脚步。
借着瞳真人的视线,赵犰通过高楼某扇窗户,望见了正在其中闭目养神的四哥。
找到了。
赵犰收回心神,这才看向眼前的小娃子:
“好玩吗?”
“好玩!好玩!”小娃子用力点头,脑袋顶上三根冲天揪跟着直颤。
“那哥下次再陪你玩,哥现在有点自己的事要办。”
小娃子想了想,却摇头:
“我要你一直和我玩!”
赵犰略一思忖,随即开口道:
“以后要是还能见面,哥给你带好多好玩的。”
他的声音里掺进了一丝细微的嗡鸣。
因是居高临下,赵犰口齿间的气息仿佛映入了那孩子的眼眸。
一对漆黑的瞳仁里,莲花缓缓绽开。
“恩。”
小孩乖乖点了点头,抱着蹴鞠老老实实回到了老头身边。
小老头盯着孩子瞧了两眼,又转向赵犰,眼神里明显透出讶异。
看来这小魔头平日不好应付,竟被赵犰一句话给安抚住了。
赵犰与徐禾转身欲走,老头望着他的背影,顿了顿:
“小伙子。”
“恩?”赵犰停下脚步。
“你是铁佛厂哪个车间的?”
赵犰面色不变,瞳真人已飞速在附近搜寻着能看见的车间标识。
他扫到了其中一间:
“第二车间的。”
“行。”
那人没再多问,只象是把这事记下了。
两人这才一路朝铁佛厂门口走去。
路上,徐禾压低声音:
“他们俩身份不低啊。”
“可能是铁佛厂的高层。”赵犰嘀咕了一句。
他方才陪那孩子玩,主要也是不想惹人怀疑。
不过这等高位之人,应当不会记得每个厂房职员的名字。
收敛心思,尽快办事。
两人到了厂门口,几个门卫在那儿守着,却都是一副没精打采的邋塌模样,全然没有认真检查的架势。
他们很顺利地便进了铁佛厂。
一进厂区,人来人往,喧闹非凡。
最外侧的几条道上立着几尊高耸的金刚,这些庞大的铁家伙拖着货厢,一步步向前挪动。
有几尊铁像从两人面前经过,震得地面微颤,尘土轻扬。
远处,搬货的工人、扛大包的力夫,站在路边扯着嗓子吆喝,头顶扣着圆帽,嘴里念叨着:“安全,安全”。
赵犰仰头望去。
铁佛厂的正中央,矗立着一道巍峨的黑影。
小山般的佛陀面含微笑,端坐于厂院之中。
赵犰凝视了一眼远处的大佛。
慈眉善目,安详和谐,仿若一尊心怀慈悲的善神。
可怜佛陀脚下,尽是藏污纳垢,多少腌臜勾当不堪入目。
赵犰一路沿着街道往前走,厂里的工人实在太多,他们两个混在其中,根本没人阻拦。
他和徐禾就这么一路畅通无阻,很快便到了那栋相对繁华的小楼旁。
待到了小楼前,瞳真人在空中绕了一周,重新落回赵犰眼中。
“主家,这好象是接待室。”
赵犰瞧了眼这小楼,周遭环境确实干净利落,与厂区内脏乱的模样截然不同。
二哥从正门飘到后门,又向上钻了片刻,飘至三楼一扇窗户前。
赵犰映射着一看,那窗户正对着的便是四哥所在的房间。
找到了!
赵犰压下心头激动,立刻扫了眼四周。
附近工人不多,这位置倒是……
“老师,帮我盯梢一下。”
徐禾当即在周遭守住,替赵犰把风。
赵犰这才将面具往上一指,整个人腾身而起,直上三楼窗边。
隔着玻璃,他瞧见赵肆正盘腿坐在沙发上。
双目紧闭,胸脯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赵犰伸手叩了叩窗。
屋内的赵肆一愣,蓦地回神,望向窗户方向。
瞳仁里映出赵犰的脸,他身子一歪,险些从沙发上跌下来。
慌慌张张扑到窗边,用力拽了两下,才将窗户拉开。
赵犰翻身跃进屋内。
眼见弟弟进来,赵肆两手不知该往哪儿放,鼻尖一酸,眼框隐隐发热。
最终他双手紧紧握住赵犰的手腕:
“九弟,你……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多危险啊!”
“哪有什么危险?”赵犰嘿嘿一笑,“我直接从正门进来的,没事儿。”
话说得轻巧,赵肆却觉出这话里的分量。
他一时哽住,不知该说什么。
“哥,这儿不能久留,我带你从这边下去。”
这里不是叙旧的地方,说多了话总归容易被人抓到,不如趁着现在快点离开。
赵犰拉着赵肆来到了窗户旁边,赵肆看了眼下面:
“三楼,往下跳?”
“没事,我有法子能拉住咱们俩。”
赵犰把怀中的面具晃了晃。
赵肆看了看面具。
觉着弟弟是不是这两天压力太大,精神已经有点不太正常了。
不过也正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了砰砰的脚步声,伴随而来的还有些人的嘈杂声:
“就是这里了。”
有人!
竟然这个节骨眼来人了!
而且光听脚步声,这次来的人好象还不少。
一听他们想要进屋,赵肆也来不及多想,直接往赵犰身边一挂着。
赵犰给赵肆夹在了胳肢窝,随后猛地往外一跳,用面具朝向了背后窗户位置。
在他们两人跳下去的那一刻,房间的大门也被直接推开。
门外领路的小伙子一眼就看到了敞开的窗户,也看到了顺着窗户当中荡出去的两人。
可能因为窗户不够牢靠,也可能是因为这么一荡力量太大,迎面窗户竟是直接发出不堪重负的崩裂声,伴随着墙体一并被扯了下来!
碎片横飞,布满半空。
赵犰和赵肆在新月初升之刻,向下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