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无才卸下流水在线的铁块,搬移到一旁的拉货车上,随后凝望着魁悟的护法金刚拖拽货车缓缓驶出厂区。
当那双铁脚落在地面上时,沉重的脚步声让他心神都跟着晃。
凛冽的空气中,呼出的气息凝结成缕缕白霜,而车间内却热浪翻腾,远处巨佛胸腹处倾泻出滚烫的赤红熔液,在产在线急速冷却。
主炉距他甚远,相较于一线劳作的工人,他的位置尚算安稳,至少不必担忧飞溅铁液灼伤皮肉,或失足坠入溶炉化为乌有。
即便如此,周遭的喧嚣仍令他烦扰不已。
熙攘人群如流影般擦身而过,嘈杂而恍惚,只在他身侧留下道道虚痕;鼎沸人声淌过耳畔,却与他毫无瓜葛。
他不知这般岁月还将持续多久,五年,抑或十年。
可这生活与他格格不入,本不该是他的人生轨迹:他应在芳华城的大学研习历史,习得真本事。
万千思绪堵在喉间,终化作一声长叹。
“大白天的叹什么气呢?”
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贾无才侧首望去,一个面庞黢黑的汉子正朝他走来。
并非天生黑肤,而是烟灰熏染。
那是车间小队长,年岁小他两岁,从邻村提拔而来,干活勤恳,处世圆滑,显是比他更适应这厂子的生存法则。
“无才,厂里缺些物件,下午你跑趟腿,采买回来。”
小队长从怀中抽出一张清单递来,贾无才接过细看,上面罗列着诸多生活用品。
他困惑地扫视清单,又抬眼看向小队长。
“还愣着?难不成要我教你怎么花钱?”
“您还没给钱……”
“不会自己先垫上?”小队长叱骂一句,“死脑筋!回头记帐报销不就结了?”
言罢抬脚一踹,将贾无才未出口的话生生堵回肚里。
贾无才只得噤声,默默朝厂门走去。
他自然知晓公帐采购可报销,这类差事本是油水活,本可虚抬价格多捞些好处。
问题出在这小队长身上。
许是嫌他学识高,或因入厂时拒过对方递的烟,平日便处处叼难;自他反抗一回后,寻衅更频。
此刻突然塞来这差事……
贾无才隐隐觉出几分不善。
他本打算回绝,可当他抬头一看时,却发现这位小队长旁边站了不少工人。
他们正紧盯着贾无才,似乎是要等他说话。
贾无才最终把所有话全都落到肚子里了。
他一言不发的转身从厂房离开,一边走着一边还用眼睛的馀光往后看。
隐约间,他听到背后传来的嬉笑声。
车间里的人象是在谈论什么,可惜他听不清楚。
当踏到铁佛厂外之后,秋日的寒风也终于扫到了他的身上。
秋日的寒意他的身体情不自禁的微微打颤,也让他的脑子更加冷静了一些。
这些货都得去小百货买,想去的话,步程恐怕得走上一段时间。
希望这路上不会发生什么事吧。
……
希望彻底破灭了。
贾无才刚采买完货物,没走出多远便察觉一伙人正死死盯着自己。
这伙人的模样活脱脱就是常在百货周边游荡的那群恶徒。
贾无才早闻其凶名,深知他们是城里拔不掉的毒瘤,今日被盯上,他不禁心头一沉。
无奈,只得沿着熟路拼命朝工厂方向奔逃。
只要能冲回厂区,就还有转寰的馀地。
毕竟他在铁佛厂做工,附近街巷也算烂熟于心,按理说这群混混该追不上他。
可转眼贾无才就惊觉,这些人的脚力竟远胜于他!
他们对这迷宫般的巷道分明更为熟稔!
贾无才在蛛网般的小巷里与他们周旋数圈,终究没能甩脱,被逼入一条死胡同。
此刻他背抵着斑驳的砖墙,将采购品紧紧护在身后,警剔地瞪着步步逼近的混混。
“跑得挺溜啊小子,“为首的混混喘着粗气,其馀几人骂咧咧围拢,“哥几个追得腿都快折了!“
他们贪婪的目光黏在贾无才背后的包裹上,伸出舌头舔着干裂的嘴唇:
“拎这么多货,沉得慌吧?分哥几个扛点?省得压断你的小细骼膊!“
贾无才把身体缩得更紧,厉声道:
“这可是铁佛厂要的玩意!“
“哟嗬,学会唬人了?“混混们爆发出刺耳的笑声,“爷爷们抢的就是铁佛厂!“
贾无才面色瞬间惨白。
若被夺走这批货,所有损失都得由他填补!
这些玩意价格其实不算太贵,但数量多,对一般人来说也不便宜,还全都是他自掏腰包垫付,今日若被劫掠,莫说无法交差,往后一个月,怕连米汤都喝不上!
绝不能!万万不能!
贾无才咬得牙关咯咯作响,攥紧双拳护在身前。
混混们瞧见他这架势,顿时乐不可支:
“嘿!这小子还摆上谱了!“
“在厂里搬砖搬出幻觉了,真当自己是个人物。“
“给他松松筋骨!“
……
贾无才躺在巷口的墙角处,他用手扶住自己的肩膀,脸色灰沉。
他被打了一顿,反抗了,却也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双拳难敌四手。
没练过本事的贾无才虽然在铁佛厂里混出了一身肉,可这也顶多只能让他挨打时多扛几下。
最终,骼膊被打脱臼了。
感受着自己骼膊上载来的阵阵疼痛,贾无才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大山城治病很贵,他的工友们都选择小病拖着,大病等死,他骼膊脱臼了,算是个中间的病,既没办法等死,又没办法拖着。
可现在东西还丢了。
这些可都是钱啊。
他不知道回铁佛厂的话,该怎么和那个小队长说。
一时间,贾无才只觉得人生似乎都慢慢堕入了灰暗当中。
看不见光色,看不见未来。
他唯一能想到翻身的法子就把自己那一房子的书都当掉。
书在大山城里,也还是值点钱的。
可那是他从自己原来家里带出来为数不多的“宝物”。
真把书都当掉……
那他这一生的念想大概也没了。
就在贾无才感觉头脑昏昏之时,他忽然觉得好象有谁戳了自己两下。
谁?
那群混混又回来了吗?
还打算继续收拾我?
贾无才睁开了眼睛。
这才发现自己面前站着的是个不认识的男人。
对方看起来可能还不到二十岁,面容略带青涩,唯独那双眼睛有些凶厉。
看着这个年轻人,贾无才心中冒出一些疑惑。
这人谁啊?
年轻人蹲在他面前盯着他:
“啊,没死啊。”
贾无才感觉心头窝了一口火,他侧了一下脑袋,没有说话的意思。
“你这是怎么了?让衙头帮的人打了?”年轻人又问。
“……衙头帮……他们叫这个?”
“你连衙头帮是谁都不知道?”年轻人上下打量了一眼贾无才:“可你明明穿着铁佛厂的衣服。”
“铁佛厂?”贾无才总算被这话吸引了注意力:“铁佛厂和这衙头帮有什么关系?”
“儿子和爹的关系。”年轻人笑道:“这帮会就是铁佛厂养着的。”
听年轻人这么说,贾无才心头微微一颤。
他脑子里一下串起了所有事情。
怪不得今儿个这出去买东西的好差事能落到他身上。
如果这年轻人说得没错,那群混混哪里是凑巧碰上他?分明就是在这盯着他!
贾无才想到这里,胸腔中溢出一股怒火。
他实在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哪得罪了这些人,非要让他们下此毒手!
可他那还有什么办法?
贾无才原本的愤怒化作了无奈,头也垂了下来。
年轻人盯着贾无才看了一会:
“那群衙头帮去哪了?”
“恩?”
“我问你方向。”
贾无才脑子没转过轴,但还是下意识往旁边路口一指。
“行。”
年轻人起身,径直往那方向走去。
贾无才见此情况,眼眸瞪大,本想说些什么,可只一眨眼的功夫,那年轻人已消失在巷口里。
他紧盯着对方离去的方向,心底泛起一丝难言的味道。
有点期待,却带着担心,还有不少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恶心感。
一些复杂情绪汇成一锅粥,在他胸腔里往上涌。
而后,
伴随着几声惨叫响起,贾无才胸中奔涌的情绪被直接打断了。
远处惨叫声此起彼伏,不一会儿又没了动静,贾无才瞪眼望去,片刻后见那年轻人拎着两大兜东西往回走。
年轻人把东西往他脚边一放:
“这些都是你的东西吧。”
贾无才木纳地看着自己买来的物件,点了点头。
“行,我帮你拿回来了。”
年轻人拍了拍手上的灰,又随便拿块破布擦了擦粘在拳头上的血,看了眼贾无才的骼膊:
“脱臼了?”
贾无才点头。
年轻人蹲下,把手放在他肩膀上。
贾无才立刻感觉一股热流涌入骼膊当中。
“咔!”
清脆的骨骼碰撞声响起,贾无才只觉一阵疼痛钻入脑海。
片刻后,疼痛消退,贾无才的骼膊竟被接上了!
“行了。”
年轻人见贾无才差不多没问题了,便起身自顾自朝巷口外离去。
贾无才这才猛然回过神来。
他立刻开口问道:
“先生!先生!”
年轻人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贾无才。
贾无才强撑着身体从地上站起,狼狈地朝年轻人行了个古怪礼节:
“不知先生尊姓大名。”
“我?”年轻人想了想:“你叫我犰先生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