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听瞳真人讲述假学究今日遭遇后,赵犰觉得倒也不必让瞳真人继续在此盯梢。
除非此人已察觉瞳真人,并联合厂内之人设下圈套,否则单凭今日经历,赵犰认为他与衙头帮那伙人应无瓜葛。
赵犰也确信铁佛厂并未识破瞳真人的本事。
他们若当真如此神通广大,自己恐怕早被衙头帮的人团团围住了。
今日赵犰也不打算与这假学究谈及四哥之事,过于唐突的言语,会暴露他接近对方的目的不纯。
权当是为明后两日铺垫吧。
至于那位假学究……
赵犰觉得他或许并非张工所言那般胸无点墨、硬充门面。
他当时对赵犰所行之礼,分明是不入凡中读书人的礼节。
赵犰见过不止一次。
既然知晓不入凡的礼节,其他事想必也略知一二。
说不定能向他探询不入凡这些年的过往。
正思忖间,赵犰忽闻身后有人连声呼唤:
“犰先生!犰先生!”
赵犰回首,见方才搭救的假学究拎着两袋货物,一路小跑追了上来。
他驻足停稳,先喘匀了气息,才热切地望向赵犰:
“犰先生,今日真要多谢您了!”
赵犰摆手:
“举手之劳。”
“在下贾无才,”贾无才自报姓名,目光灼灼地紧盯着赵犰,“犰先生,您今夜可有空?您救了我,至少容我请您吃顿便饭。”
“今夜么……晚些时候倒可。”
“那您下榻何处?到时我去您住处附近寻您?”
“不必,我自会来找你。”
“那……”
贾无才环顾四周,视线落在旁侧一栋看似奢华的二层小楼上。他望向那处时,脸上分明掠过一丝肉痛的神情。
未及他开口,赵犰便道:
“我不喜喧闹之处用饭,人声嘈杂,既眈误时间又坏胃口。”
“那…那就去那家吧。”
贾无才指向邻街一家小店,店门摆放着几盆青翠绿植,颇为雅致。
赵犰记下方位:“戌时初我来此处。”
“好!”
得了赵犰应允,贾无才这才拎起货物,匆匆赶往铁佛厂方向。
赵犰目送他离去,略作思量,还是唤瞳真人再度跟上。
以他今日在厂内境遇,此刻回去怕是难逃叼难。
稍作盯防,免得这好不容易接触到的后备眼线平白折损。
至于自己,还得去小百货买些菜蔬。
他本就是借口买菜出来的。
看来今晚得吃两顿晚饭了。
……
晚些时候,赵犰寻至贾无才所说的那间餐店。
店名“来春”,比周遭馆子瞧着清雅几分,颇有茶楼模样,里头人不算太少,来往的多是穿长褂的,少见力工身影。
赵犰迈步进去,厅堂正前方有位说书先生正握着惊堂木往桌上一拍:
“说那南鳖城,去年夏日漂尸满河,个个面容慈和,身躺莲花,仔细一打听——好家伙,竟是从海外若离孤岛漂来的……”
大山城里娱乐花样不多,除去夜会那般挥金如土的去处,寻常人剩下的消遣,无非是夜里搂着媳妇滚炕头,或是来这种大碗茶的馆子听段评书。
赵犰四下扫了一眼,瞧见贾无才也换了身长褂,正立在一楼通往二楼的楼梯边等着他。
他凑过去,随贾无才上了楼。楼下的喧嚷渐渐被抛在身后,进了二楼一间包间,外头的嘈杂仅剩隐约几声。
贾无才把赵犰白日里的话记在心上了,特地选了这么个僻静位置。
落座后,贾无才不好意思地讪笑两声:
“犰先生,来春的菜口味清淡,若不和您胃口,还请您多包函。”
“无妨,我本就吃得淡。”
赵犰朝贾无才脸上打量了两眼。
他面颊、锁骨处,都留着淤青。
今日午后那番情形,赵犰已借瞳真人看了个大概。
贾无才回铁佛厂后将东西交给了小队长,对方虽惊讶他竟能平安带回东西,却没多追问。
贾无才紧接着就找这小队长报销开销,对方却推三阻四,毫无掏钱的意思。
许是早前听赵犰提过衙头帮与铁佛厂关系不浅,又许是这回垫出去的银元实在太多,贾无才硬气了一回,跟小队长争执起来。
最后,小队长动了手,领着几个手下揍了他一顿。
贾无才倒也硬气,一边挨着打,一边硬是把事情捅到了财务班那儿。
财务班懒得掺和工人间的烂帐,见贾无才票据俱全,索性直接从他们小队帐上把钱划给了他。
气得那小队长牙根发痒。
傍晚下工,小队长本想带人堵他,贾无才机灵,提早绕路溜了,这才没被逮着。
这一整天看下来,赵犰也瞧出些问题。
贾无才……
不太适合当眼线。
他确与厂里那些牛鬼蛇神牵连不深,可也正因如此,若他在厂中别处探查四哥下落,反倒容易惹人注意。
万一打草惊蛇,反害了四哥,更是麻烦。
赵犰今夜前来,一是赴约,顺口问问四哥的事;二来,他也好奇——这兄弟是从何处知晓不入凡文人的礼数的?
二人在包间静候片刻,店小二便开始陆续上菜。
多是青菜,间或几碟蘸水菜。赵犰尝了一口,果然味淡。
贾无才吃了几筷,又起身多蘸了两回料汁。
他无奈一笑:
“从前我口味也淡,可自打进了这厂子,是越来越能吃盐了。”
重体力活儿流汗多,不吃盐,人怕是要虚垮下去。
两人吃吃喝喝,中途赵犰停了筷子:
“贾兄弟,你瞧着不太象是铁佛厂的工人。”
“犰先生说笑了……”贾无才听了赵犰的话,微微一顿,才道:
“犰先生觉得我象什么?”
“夜校里的老师,私塾里的教书先生,有学问的人。”
“当真?!”贾无才声音往上提了些,不过他马上就冷静了下来,重新把话压了下去:“唉,我确实读过几年书,认识点字,可终归没法子靠这个吃上饭……大山城少有人愿意研读历史……”
“历史?”赵犰一下子来了精神。
“是啊,江山非磐石,人事有回音,回头向往处看,便是历史。”
贾无才说到这里话就好象止不住般,他马上就意识到自己失言,立刻合上了嘴:
“今天应该是请先生吃饭,说这么些无趣之事干什么。”
赵犰摆手:
“哎,我倒挺愿意听的。”
“真…真的?”贾无才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他这是第一次在大山城真的有人说这句话。
“你知道不入凡吗?”
赵犰也是直接开口就问。
“当然知道。”
贾无才见赵犰这般,也是兴致勃勃,连连点头道:
“上古大城不入凡,约么四千年前由几位厉害的修行者所建,后续逐渐成为上一朝代的政治和权利中心,我上大学那会,是个热门的研究方向。”
赵犰手指抖了抖。
没想到这一问还真问到正点子上了。
自己打算求知的问题竟是他们大学时要研究的学科!
同时赵犰也是不由得多看了两眼贾无才。
这人上过大学!
这年头虽说已经有人建了大学,可现在识字率普遍低,大学学费也昂贵。
如果不是原来家中有些底蕴,一般简单上个夜校认个字就去工厂打工了。
仔细一想,贾无才家里还有不少藏书,想来他当初没来大山城之前家境确实不错。
这么看来……
这人真不怎么会经营自己的生活啊。
竟把自己混成了这个样子。
赵犰收敛心思,又问:“这么个厉害的仙城,现在在哪?”
“现在?早没了。”
贾无才摆头,见赵犰对历史确实感兴趣,也放开了话匣子:
“修行一界许久,年岁可能早达万馀年以上,可约么一千六百年前,修行一界忽生大劫,修行一界直接就断了,流到现在,哪里还剩下几个掌握完整修行路径的修行者?”
赵犰眼神微微一动。
怪不得!
之前赵犰还猜大山城是不是那些修行之人扔出来的凡人城市,毕竟按照不入凡那般鼎盛之情,真说一千七百年就彻底销声匿迹不太现实。
可如若有一场大劫难把整个修行界复灭了个七七八八,那自然也就说得通了。
都死干净了,修行自然也就断了传承。
“这劫难是怎么回事?”
“这我就不太确定了。”贾无才挠了挠头,“我大学时还在研究这课题,可惜没研究出来……”
“总该有几个猜想吧。”
“猜想可多了去了。我们大学里主要是有三个学派在争这件事。”贾无才道,“纷争论,枯竭论,大劫论。”
“光听名字就能听出大概。”
“是吧,纷争就是打架,枯竭就是修行用的炁用完了,大劫就是来了场天劫。”
贾无才说得口干舌燥,喝了口茶水继续道:
“当然要是往细了讲,每个论调都有支撑自己的证据,只是咱们这么讲下来,一整夜恐怕都讲不完。犰先生要是感兴趣,下次可以来我家,我家里有几本书,咱们可以边看边……”
他话才刚说出口,忽然听见下面传来一阵骚乱。
象是有人闯进店里。
赵犰推开旁边包间的窗户,朝外看去。
他眉头一挑。
店里一楼,正气势汹汹地走进来几个人。
为首那个,正是铁佛厂里管贾无才的小队长!
他们竟找到这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