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犰嘎嘣一下就在床上醒了。
他长长的舒出一口气,下意识的侧头看向窗外。
天色尚早,天边甚至还没有亮的透彻。
他在梦中提前失去意识,在现实当中也会提前醒来。
而现在就算他再尝试睡一觉,也不会进入梦境。
墙壁上铁管传来的些许温度让他觉得这屋子里面并没有那么冷,算如此,他也并没有任何困倦的感觉。
反正就再睡,回去也没办法,回到梦里,倒不如趁这时间干点更重要的事。
于是照球伸手敲了敲自己的右眼。
“请瞳真人。”
小黑瞳飞出来,不满道:
“东家,大清早的,你叫我干什么?”
“你还要单独睡个回笼觉不成?”
“那倒也不是……”瞳真人在空中打了个转子:“东家寻我是有何事?”
“需要你帮我去找一个人。”
“现在?”
“现在。”
“这外面太阳都没升起来呢,多冷啊!”瞳真人打了个寒颤。
“你还怕冷?”
“不怕倒是不怕,可东家感觉你太压榨瞳真人了吗?”瞳真人很不满:“这可真是起早贪黑,而且东家好几天没见新美人儿了,下面两位长得可人,可穿得太厚,能不能看点穿少的?”
赵犰额头青筋暴起:
“想看自己去夜场,那边旗袍开到胸,扭屁股沟子都露出来。”
“那我去夜场?”
“天都亮了,你还是老实,先把活干完吧。”赵犰拉过瞳真人,让她去老爷城找一户住址。
瞳真人听说要飞这么远,不情愿,但赵犰答应她回来后去张小芊的夜场泡一晚,她才勉强答应。
见瞳真人顺窗飞走,赵犰长叹。
这小瞳真人宛如一只大瓢虫,却偏偏是右瞳;依照法门理论,本该是女子性格。
什么样的女子性格会是这般?
不好说,不好说。
好歹瞳真人上工之后一丝不苟,从来都没给赵犰拖过后腿。
那只眼眸掠过城市上空,俯瞰大山城在太阳尚未升起之时的景象。
此刻有些街区仍亮着光,也不知道是这一整夜的欢愉尚未结束,还是又到了清晨点灯的时候。
视野划过这如同星辰一般散碎的星星点点灯光,远处地平线处忽然升起一抹刺眼朝阳。
迎着晨光,瞳真人终于飞抵一处低矮的街区。
这里显得颇为残破,里里外外饱经风霜,仿佛从矮房上一层一层搭叠而起,墙壁残缺不全。
瞳真人此行的目的地是二楼的一户住宅。
她挨个窗户察看,遇到一对夫妻正行房事时,竟停下吹口哨,被赵犰呵斥后,才嘀咕着“这婆娘也不漂亮,我就瞧瞧,就瞧瞧”悻悻离去。
终于,她找到一扇仍亮灯的窗户,探头望去。
房间凌乱不堪,墙上钉着一排挂衣钩,悬着几件褪色的蓝色工装;四周堆满杂物,既有工具,也有垃圾。
唯独窗台附近整洁些:那里摆着一张书桌和一个书架,一个约莫三十岁的男人正伏案读书,推着眼镜,专注地凝视手中书本。
他身材颇为壮硕,但面相斯文,不象工人,倒似个学究。
赵犰一见此人相貌,立时忆起白天张工所言:
借由瞳真人的视野,赵犰清淅瞥见墙上挂着的衣服写着“铁佛厂”字样。看他读书的专注模样,估计着这人大概就是张工说的假学究。
至于赵犰为何并未亲自登门,主要是出于谨慎。
记下住处后,赵犰盘算时间,沉吟道:
“小瞳啊。”
“啊?”瞳真人忽觉脊背发凉。
“接下来你可能得盯他一段时间了。”
瞳真人:“多…多久?”
“一整天?或者两整天?”赵犰寻思寻思寻思:“我需要确定这人究竟和衙头帮有没有关系,现在我不会什么窥心法术,只能烦劳你硬盯着了。”
“而且,你能自己起床去盯着他吗?”
“?”
赵犰正色解释:
“我需要你盯他几日,可我夜间入梦亦是修行,过早醒来会眈误修行。你若能提前动身,自是再好不过。”
瞳真人若有牙根,定会气得牙痒:
“?东家,使唤骡子也不能这么使唤啊!”
“恩?能不能吧。”赵犰开始给瞳真人画大饼:“我修行要是厉害了,就能吃香的喝辣的,到时候给你找几个歌女不穿衣服围着你跳。”
“……我试试吧,应该能。”
瞳真人其实没听出来盯梢这迂腐假工人和之后吃香的喝辣的有什么关系,可赵犰毕竟用白奶的扔子诱惑自己了,瞳真人觉得自己还是得努力努力:
“今天我就盯着他?”
“对,盯着他。”
“行吧,那东家你自己想办法解释为啥一个眼睛没瞳仁哈。”
赵犰哼哼一笑,对此亦是早有准备。
他随手扯了块旧布,利落地缠裹在眼睛上。
做完这事,眼见天光微亮,卖报小童又出现在楼下,赵犰便如此大摇大摆地下了楼。
刚至楼下,他便和买完报纸的徐禾撞了个满怀。
徐禾本欲招呼,目光却倏地凝在赵犰的眼睛上。
她登时紧张起来:
“徒弟,你这是怎么了?”
“得针眼了。”赵犰道,“昨日看鬼,有脏东西入了眼。”
“要紧么?”徐禾伸手欲探,“我给你上点药?”
“无碍,缓一阵便好。”赵犰道,“倒是老师您耳朵无恙吧?”赵犰针眼是假,昨日徐禾耳膜飙血却是真。
“不打紧。些许皮外伤罢了,回头掏一掏就好。”徐禾指了指自己耳朵。
外头天寒,她耳垂冻得微红,耳内确不见伤。
指完耳朵,徐禾陷入片刻尤疑。
她抬眼看了看赵犰,迟疑道:
“徒弟。”
“恩?”
“村里那鬼祟,可是你自己驱的?”
“我二哥么?”
“对。”
“算……算吧?”赵犰回想当时情形,仿佛确是自己所为。
“唉……周桃那丫头……”徐禾叹息一声,自怀中缓缓挤出几枚银元与一把铁瓜子,“那时既是你驱除了鬼祟,我们便不好再收,这些……”
“若非周桃相助,我这脸皮怕早被撕开了。”赵犰哈哈笑着将钱推回。
他实心觉得周桃那钱赚得应当。
如果周桃是没给他带上锅子,他体内便聚不起第一道炁息;若无这第一道炁息,后事皆无从谈起。钱是紧要,可有时也当花出去。
徐禾欲言又止,忽瞥见门口停下一辆黄包车。
张小芊踩着高跟鞋,扭着腰肢娉亭而下,边打哈欠边往公寓里走。
“小芊姐,今儿回来得可够晚。”
“沉大少听我唱了半宿曲儿,嗓子险些唱劈了。”张小芊喉音果然带沙。
说罢,她伸手入怀摸索一阵,掏出个小布袋:
“这是沉大少托我捎给你们的。”
徐禾接过,解开牛皮扎口朝里一瞧。
“嘶!”
当即倒抽冷气,愣在当场。
赵犰亦凑近袋口望去。
金灿灿一片!
满满都是金元帅!
赵犰只瞥了一眼,便觉这一把少说有十枚往上!
“昨儿那事办得漂亮,沉大少满意,就让我多给你们带了点金元帅,整整二十枚,你们自个儿点验点验。”
张小芊说完这话便打了个哈欠,摇曳着身姿向楼上踱去:
“倦得慌,赶紧卸了妆歇一觉,晚上还得给那群客人唱曲儿。”
尾音袅袅散去,张小芊的身影已然隐没在楼梯转角,徒留赵犰与徐禾捧着满袋金元怔忡出神。
徐禾摩挲着灿然生光的金元,唇角泛起苦涩:
“若都是银元该多好。”
赵犰一时茫然。
“金元帅市面难流通,想兑成银元铁瓜子,唯有去银行。可银行门口总蹲着混混,若不大张旗鼓去,怕是要被灰爬子与衙头帮盯上。”
徐禾细细解释罢,赵犰方恍然。
金元帅稀罕,与其说是钱币,不如说是身份徽章。
无根无底之人揣着它,正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徒弟啊,你可得帮老师分担些。”
徐禾在牛皮袋中点数片刻,取出十枚金元帅递向赵犰。
赵犰接过,眨眨眼:
“替你兑开?”
“是给你的。”徐禾眼带笑意。
赵犰眉梢微扬。
怀璧其罪固然凶险,但真金白银终是实在。徐禾这般婉转递来,分明是为消解他受赠的窘迫。
“昨夜三人同行,这般分法不公。”赵犰道。
“驱邪全仗你出手。”徐禾道,“确是不公,可这公寓近来捉襟见肘……”
“非是此意。”
徐禾凝望着他。
赵犰终究收下金元。
他将这份情悄然记在心头。
得了厚赏,二人满心欢喜。待周桃下楼时,但见他俩眉眼带笑,只投来疑惑一瞥。
白日里赵犰照旧指点周桃修炼哼哈炁,徐禾则传授赵犰法家锅药粉的诸般门道。
徐禾倾囊相授,启瓶开罐详解各色粉尘妙用,赵犰亦潜心研习整日。
可愈是深究,他愈觉此道与法家锅本源无涉。
倒似纯粹的医药功夫。
不知缘何被归入法家锅中。
待到下午时分过了一半,赵犰趁着休息时去喝了口水。
然而也正在此刻,瞳真人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
“东家唉,你让我盯着的那人出了点事啊。”
“恩?”
这人现在不是在上工吗?还能出啥事?
赵犰立刻睁开被遮挡着的右眼。
在他的视野当中,那位假学究正被几个人围在后巷口里面,身带淤青。
被人给打了!
ps:诸比特旦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