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才跟在谢长胜身后,一脚踏进了谢家村。
刚一进村,他那双小眼睛就不动声色地四处巡睃,象一只精明的秃鹫在审视着战场。
第一眼,他便锁定了那些在村里巡逻的谢家族人。
他们身上是打着补丁的旧衣,手里握着的兵器五花八门,有生锈的柴刀,有磨尖的锄头,甚至还有粗陋的木棍。
更重要的是,这些人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里混杂着警剔与一种难以掩饰的惊惶。
李德才的嘴角向下撇了撇,那是一种确认了猎物毫无反抗之力后的轻篾。
一群连象样兵器都凑不齐的乌合之众,看来那一战,确实把他们能打的青壮都拼光了。
再往村子深处走,眼前的景象更是让他把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村道两旁,几乎随处可见呻吟的“伤员”。
有人骼膊上缠着渗出血迹的麻布,无力地靠在墙角,双目无神。
有人的腿用简陋的木板固定着,每挪动一下,都牵动着扭曲的五官。
甚至还有个半大少年,被两个面容悲戚的族人用门板抬着,从他们面前仓皇经过,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痛哼。
整个村落,都笼罩在一股伤病、贫穷与绝望交织的死气之中。
“哎,谢家主,贵村这光景……”李德才故作关切地开口,话只说了一半,留足了馀地。
“唉,不瞒李村长说。”
谢长胜恰到好处地长叹一声,脸上尽是愁云惨雾。
“那一战,赢得实在太过惨烈。我谢家虽说是侥幸,但也……也付出了血的代价,活下来的,大多也落了一身病根。”
他的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疲惫与茫然。
“您看我们这村子,现在连个能下地干活的壮劳力都快凑不齐了。唉!”
李德才听着这些话,心底已经乐开了花,脸上却挤出万分同情的模样。
“胜败乃兵家常事,谢家主不必太过挂怀。人还活着,就总归有希望嘛!”他言不由衷地安慰着。
一行人被请进一间还算宽敞的土屋,权当是临时的议事厅。
屋内的陈设简陋到了极点,连一套完整的桌椅都寻不到。
一个妇人端上两碗水,碗沿还有缺口,水里清澈见底,连根草叶都没有。
李德才端起那碗清水,用嘴唇碰了碰,心里的判断又确凿了几分。
看来是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在几句无关痛痒的客套之后,李德才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
“谢家主,老朽今日前来,除了道贺,其实还有一件不情之请。”他搓着手,一副难以启齿的表情。
“李村长但说无妨。”谢长胜有气无力地回应。
“是这样。”李德才斟酌着词句,“黑风寨既灭,他们盘踞多年的老巢鹰愁涧,如今便成了一块无主之地。老朽寻思着,那地方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就这么荒废着,实在可惜。”
“所以,老朽想与谢家主商议一番,不如我们两家合力,共同经营鹰愁涧如何?”
“我们李家可以出人出力,帮着修缮寨墙,开垦周遭的荒地。”
“日后那里的所有产出,我们两家三七分帐,你们谢家坐享七成,我们只拿三成辛苦钱,您看这个章程可还行?”
这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处处透着“善意”。
什么共同经营?
什么三七分帐?
其真实意图,无非是想借着“帮忙”的幌子,名正言顺地将手伸进鹰愁涧!
一旦让他们的人扎了根,那地方日后究竟是姓谢还是姓李,可就由不得谢家了。
谢长胜的五脏六腑都在翻腾,这老东西的算盘,简直是敲到了他的脸上。
若是自己真的重伤垂死,恐怕还真会被这番话术迷惑,引狼入室。
他的脸上,适时地浮现出“极度为难”与“切肤之痛”交织的神情。
他仿佛挣扎了许久,才象是下了天大的决心,满脸“痛苦”地开口:“李村长的好意,我谢长胜心领了。”
“只是……只是我谢家如今的状况,您也都亲眼看到了。”
“族人伤亡过半,实在是没有半分馀力,再去顾及鹰愁涧的事了。”
“眼下,我只求能带着剩下的妇孺老弱,安安稳稳地熬过这个冬天,便已是谢天谢地。”
“至于鹰愁涧……唉,就……就先让它荒着吧。”
“等我们……等我们什么时候缓过这口气来,再说,再说吧。”
他这番话,无异于明明白白地告诉李德才:我们现在没能力管,但那地方还是我们的,你们也别想染指。
这番“色厉内荏”的表态,落入李德才的耳中,却是最真实不过的反应。
一个重伤在身、家族凋敝的少年家主,面对一块送到嘴边的肥肉却无力下咽,可不就是这种既不甘又无可奈何的姿态吗?
“原来如此,是老朽考虑不周了。”
李德才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连连拱手致歉。
“既然如此,那谢家主就安心休养,我们便不多做打扰了。”
他已经得到了所有他想确认的情报。
这谢家,完了!
虽说还没死透,但也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吊着。
根本构不成任何威胁!
李德才带着他的人,揣着满腹的盘算,心满意足地扬长而去。
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村口,谢长胜脸上那份伪装的愁苦寸寸剥落,只馀下岩石般的坚硬与漠然。
“老祖宗,这帮蠢货,上钩了吗?”
“已经咬死了钩,还自以为是钓鱼人。”
谢凌风的意念里满是嘲弄。
“这种自作聪明的项目评估方,最好糊弄。”
“因为他只会相信符合他预期的尽调报告。”
“在他的剧本里,你就该是这副残兵败将的样子。”
“他下一步的行动方案会是什么?”
“他会回去,但不会立刻发起恶意收购。”
“他很狡猾,会先去路演,拉拢其他几个对我们这块不良资产流口水的村子,比如王家村、赵家村。”
“他需要联合投资方来分摊风险,也需要一个冠冕堂皇的并购理由。”
谢凌风的分析清淅而精准。
“这个流程,走下来至少需要十天半个月。”
“而这段时间,就是我们激活a计划的黄金窗口期!”
“谢柔!”谢长胜转过身,对不知何时已静立于他身后的少女下令。
“家主,我在。”
“李家的人,已经稳住,探索阴煞之地的事情,今晚就开始!”
谢长胜的眼瞳里,爆发出骇人的光芒。
“传我命令,血剑队,后山秘密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