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绸密,仿佛凝固的墨汁,将谢家村后山的密林彻底吞噬。
几支被布料小心包裹的火把,在林间投下摇曳而微弱的光圈。
村中多数族人已在疲惫中睡去,此地却有十一道身影静默集结,仿佛融入了夜色的铁石。
为首之人,正是谢长胜。
他已脱去白日里那身用来示弱的破旧衣衫,换上了一套利落的黑色劲装,将那原本显得单薄的身形衬托得挺拔如枪。
白昼那股病弱萎靡的气息荡然无存,此刻的他,宛如一柄刚刚拭去血迹、重新出鞘的利刃,散发着迫人的锋芒。
“一个合格的ceo,就必须掌握在‘落魄少年’与‘魔道家主’两种运营模式间无缝切换的内核技能。”
谢凌风的意念,带着项目经理复盘般的腔调,在谢长胜的脑海中响起。
谢长胜没有理会老祖宗的调侃,他的视线逐一扫过身后那十名族人。
谢铁牛,谢山,谢虎……
他们是血剑队的第一批成员。
每个人的面孔上,都交织着初次执行秘密任务的紧张,以及一种近乎信仰的狂热。
能被家主亲自选中,随他同行,这份荣耀足以让他们胸中的血液都变得滚烫。
他们身上的装备,是此刻谢家倾尽所有能凑出的最佳配置。
简陋的皮甲,是用黑风寨剥下的兽皮,由村中妇人连夜赶工缝制而成;腰间鼓胀的水囊与用油纸包好的干粮,是谢柔亲手分发;而他们紧握在手的兵器,则与往日有所不同。
这些从武库中翻检出的陈旧刀剑,经过谢凌风所传授的简易法门处理,由他们各自用精血反复淬炼,刃口上如今都浮动着一层极淡的、不祥的红芒,对阴邪之物具备了微弱的杀伤力。
“都到齐了?”
谢长胜开口,声线不高,却有种石子投入深潭的质感,清淅地送入每个人耳中。
“报告家主!血剑队全员到齐!请您指示!”
谢铁牛向前踏出一步,将胸膛挺得笔直,嗓音因过度激动而微微发颤。
“好。”
谢长胜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驻片刻,“我们此行的目的,是去寻一处能让我谢家脱胎换骨的宝地。但宝地之侧,必有恶兽盘踞。”
他稍作停顿,话语的温度骤然下降。
“我把丑话说在前面,这一路,可能会死人。现在有谁怕死,可以退出,没人会因此取笑你。”
林间,唯有夜风吹拂树叶的沙沙声。
十道身影,纹丝不动。
退出?他们是家主亲手缔造的血剑队,是家族最锋利的刀!他们的命,从被选中的那一刻起,就只配折在冲锋的路上!
“很好。”
谢长胜的唇角,溢出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那么,记住三条规矩。”
“第一,我的命令,就是天条!不许问,不许质疑,只需执行!”
“明白!”
十人压低了嗓子,发出如同兽群般的低吼。
“第二,管住你们的嘴和腿!不许发出无意义的声响,不许擅自脱离队伍!在十万大山里,任何一个微小的疏忽,都可能让你变成野兽的一泡粪便!”
“明白!”
“第三!”谢长胜的目光变得严酷无比,“我们今晚看到的,找到的,回去之后,每一个字都给我烂在肚子里!谁敢对外泄露半句,家法伺候!”
“明白!”
注视着眼前这十张因亢奋而涨红的脸庞,谢长胜胸膛起伏,纳入口鼻的,是山林间潮湿的空气。
这就是他现在,唯一能信赖的力量。
“出发!”
一声令下,十一道黑影,迅捷无声地没入前方的无边暗夜。
他们没有选择寻常猎户踩出的山路,而是沿着谢凌风在脑中构筑的地图,循着一条隐蔽的兽道,向大山深处穿行。
月光被浓密的树冠筛得粉碎,周遭是那种能吞噬光线的黑暗,耳边充斥着各种不知名虫豸的鸣叫与远方传来的兽吼。
队伍被分为两组,结成前后交错的三角阵型,互相掩护着前进。这是谢凌风传授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小队战术”,结构简单,却让他们的行进效率与安全性倍增。
谢长胜走在队伍的最前端,赤魂剑已握于手中。
他并未感到丝毫的紧张,反而有一种鱼归大海的畅快与自在。
比起在村里对着那只老狐狸强颜欢笑,他更适应这种在刀尖上行走的真实感。
“老祖宗,这种感觉……比白天扮演一个孱弱的晚辈要舒服太多了。”他在心中说道。
“正常。对于你这款‘初号机’,战斗是内核功能,社交只是一个临时安装的兼容性补丁。”谢凌风的意念一如既往的分析道,“收敛心神,集中注意力。根据初步的能量痕迹勘测,我们已经进入了某些‘原住民’的狩猎区。”
“原住民?”
“地煞阴脉这种风水宝地,对于妖兽的吸引力,就象你们人类眼中的金矿。你觉得,会是一群兔子守着一座金矿吗?”
谢凌风的反问,让谢长胜的神经瞬间绷紧。
他握剑的手又紧了几分,脚下的步伐也变得更加轻微。
就在他们即将踏入前方一片更显幽暗的林区时,走在最前的谢长胜,动作毫无预兆地停顿,右臂倏然抬起。
他身后那十道身影,仿佛被无形的丝线操控,动作整齐划一地定在原地,继而悄无声息地散开,手中的兵器滑出鞘口。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心脏的搏动都似乎被刻意压制。
一股浓重的气味,顺着夜风,从前方的林子里弥漫过来。
那并非单纯的血腥。
那是一种混合了腐肉的甜腻、大型野兽巢穴的骚臭,以及新鲜血液的铁锈味的恶心气息,象极了某个庞然大物的餐桌。
谢铁牛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胃里开始翻搅不休。
“老祖宗,这是什么东西?”谢长胜压低了声音,在脑海中发问。
谢凌风的意念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分析着什么,才缓缓给出结论。
“一个正在进食的大家伙。”
“我们的运气……看来不太好,正好撞上了它的饭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