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村,或者该说这里已经不再是村落,而是一处露天的屠宰场。
浓重得化不开的血气,混杂着脏器破裂的腥膻,蛮横地侵占着每个人的呼吸。
黑风寨上下近百条性命,自大当家到烧火的伙夫,无一幸免。
尸身全被拖拽回来,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死里逃生的狂喜,与亲手复仇的亢奋,在每一个谢家族人的胸腔中激荡。
“赢了!我们真的赢了!”
“黑风寨那群畜生,全都死绝了!哈哈哈!”
一个名叫谢二狗的年轻人丢开手里的柴刀,一屁股瘫坐在地,涕泪横流,神情近乎疯癫。
他的笑声仿佛一个信号,倾刻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被压抑到极限的恐惧、愤怒和绝望,在这一刻找到了奔涌的出口。
人们相互拉扯着,嘶吼着,用最原始的方式宣泄着劫后馀生的激动。
“他娘的!那帮狗东西还想动咱们村的女人!现在都滚到下面做阉人了!”
“哈哈,二狗哥说得没错!”
“我刚才给他们补刀,专挑裤裆里招呼!”
几个妇人望着那堆积如山的尸骸,一边难以自制地干呕,一边又忍不住放声大笑,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她们的孩子,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一个虎头虎脑的男童,手里攥着一根小木棍,战战兢兢地戳了一下土匪的尸体。
然后飞快地抽回手,藏到母亲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
整个村子,都沉浸在一种癫狂而扭曲的欢庆氛围里。
谢长胜拄着剑,孤身站在人群外。
他胸前的伤口还在阵阵发痛,左肩被大当家重斧劈开的位置,更是传来骨头都要散架的剧痛。
他看着族人们脸上因死里逃生而扭曲的狂喜,听着他们不成章法的欢呼,胸口却空落落的,象是被挖走了一块。
赢了。
可老族长走了。
还有七位跟着他冲杀的叔伯兄弟,也永远地留在了那片血地里。
他们的遗体被整齐地摆放在祠堂前的门板上,盖着草席,与不远处的欢腾人群,象是被划分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垂下目光,看着手中的赤红长剑。
剑身依旧布满纹路,但那暗沉的赤色,似乎比之前明亮了些许。
剑柄传来一丝微弱的凉意,象是在安抚他,又象是在质问他什么。
“长胜!你是咱们谢家的大英雄!”
满脸涨红的谢二狗冲了过来,过于激动地一巴掌拍在他的伤肩上。
“嘶”
谢长胜疼得倒抽一口气,身形都摇晃了一下。
“哎哟!家主,我的错,我的错!”
谢二狗吓了一跳,赶忙收回手,挠着头憨笑。
“我这不是太高兴了嘛!”
“家主!今晚咱们必须好好庆贺!”
“把黑风寨那些杂碎的好酒好肉都拿出来,不醉不归!”
“对!庆功!必须庆功!”
人群的情绪被再次引爆,所有人都在高喊着“庆功”二字。
在他们看来,这再正常不过。
打了这么一场大胜仗,活了下来,难道不应该好好庆祝一番吗?
谢长胜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发觉喉咙干涩得厉害。
他该说什么?
说我们战死了八个人,有什么值得庆祝的?
不行,那样会打击所有人的心气。
可看着他们一张张因为狂喜而显得有些陌生的面孔,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就在这时,那个不带任何情感的声音在他脑中响起,话语里是一种看傻子般的戏谑。
“哟,这就开始庆功了?下一步是不是就要颁发奖章,然后解散回家?”
这声音象是当头一盆雪水,浇灭了谢长胜心中那点仅存的迷茫与温情。
他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
是啊,现在是庆祝的时候吗?
“老祖宗,我……”
“闭嘴,听讲。”谢凌风的语气平淡无波,象是在给一个一无所知的新兵做战后总结。
“我告诉你,你们最多算完成了新手教程。”
“一群连炮灰都算不上的难民,刚侥幸杀了一波最低级的怪物,就想着开宴会了?”
“你懂什么叫清算资产?懂什么叫固定资产再利用?懂什么叫价值最大化?”
谢凌风在剑里简直想给他办个速成班,这一任的家主怎么连最基本的经营思维都没有。
“打扫战场,从来都不是战斗的句号,而是利润核算的开篇!”
“你现在是家主,是这个濒临破产的小作坊的头领,不是陪着他们一起傻乐的蠢货!”
“你的脑子里,只应该有三件事。”
“第一,这次我们赚了什么。”
“第二,怎么把赚来的东西变成我们自己的力量。”
“第三,下一个想弄死我们的人会从哪儿来,我们怎么先手弄死他!”
“记住,狂欢是弱者用来麻痹自己的毒药。”
“对于我们来说,胜利之后只有冷静的盘点和计算!”
谢凌风的每句话,都狠狠地敲击着谢长胜的脑子,把他那些不合时宜的迷茫、悲伤,敲打得一干二净。
他吸入一口满是血腥的空气。
那股味道不再让他作呕,反而让他的头脑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握紧了剑柄,迈步走入狂欢的人群。
“都安静!”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分量。
原本喧闹的人群,渐渐平息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在了他们的新家主身上。
谢长胜的脸在火光下明暗不定,让人看不真切。
他开口,语调平稳。
“庆功宴会有,好酒好肉也都有。”
人群中爆发出低低的欢呼,谢二狗更是咧着嘴,笑得最是开心。
“但是,不是现在。”
欢呼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解地看着他。
“喝酒吃肉之前,我们得先干活。”
谢长胜抬起手,指向村子中央那堆积如山的尸骸,声音平直。
“把我们的战利品,彻彻底底地,消化干净。”
“啊?”谢二狗满脸困惑,忍不住小声嘀咕。
“家主,这……这都死了,还怎么消化?”
“总不能吃了他们吧?那也太恶心了。”
周围几个族人听了,也跟着露出几分嫌弃的神情。
谢长胜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谢二狗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心里发毛,立刻闭上了嘴。
祠堂里,老族长临终前耗尽最后气力宣告的家规,仿佛又在每个人的耳边响起。
“凡我之敌,必斩尽杀绝,夺其所有,以壮我族!”
所有人看着面无表情的谢长胜,又看了看那堆散发着恶臭的尸骸,心底忽然冒起一股寒意。
他们隐约感觉到,这位年轻的新家主,将要做的事情,恐怕比他们能想象的,要可怕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