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馀姚。
江南的冬天不似北方的干冷,而是一种浸入骨髓的湿冷。
阴沉的天空压得很低,灰白色的雾气笼罩着这座以模具和塑料闻名的县级市。
一辆破旧的桑塔纳的士在坑坑洼洼的省道上颠簸。
廖志远缩在后座,裹紧了那件从深圳带过来的单薄夹克,冻得鼻涕直流。
“老板……阿嚏!咱们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老廖看着窗外成片的稻田和偶尔闪过的低矮厂房,一脸的绝望,“这里连个象样的高科技园区都没有,能造出比肩豪威的摄象头?你别是被百度地图给骗了吧?”
江彻坐在副驾,手里拿着一张手写的地址。
“老廖,豪威是美国人的,大立光是中国台湾省的。他们都在高端吃肉。但在中国,只有在这个不起眼的小县城里,藏着一群磨玻璃的疯子。”
车子拐进了一条名为“舜宇路”的岔道,最终停在了一家挂着“馀姚舜宇光学仪器厂”牌子的厂区门口。
没有气派的玻璃幕墙,只有贴着白瓷砖的老式办公楼,和空气中弥漫着的一股淡淡的氧化铈抛光粉的味道。
光学的味道。
“你们找王总?”
门卫大爷狐疑地看着这两个风尘仆仆的外地人,“王总在车间呢,最近厂里在搞显微镜镜片,忙得很。”
江彻没有废话,直接递过去一包软中华和一张名片。
“麻烦通报一声,深圳极光科技,来送钱的。”
十分钟后。
江彻和廖志远被带进了一间充满了年代感的会客室。
墙上挂着“实业报国”的书法,桌上摆着几块打磨得晶莹剔透的光学玻璃。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满手是油污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个子不高,皮肤黝黑,看起来与其说像董事长不如说更象个老农。
王文信,日后将成为全球光学巨头的掌门人,此刻却正为了如何切入手机市场而愁白了头。
“极光科技?”
王文信擦了擦手,看了一眼江彻的名片,眉头微皱,“没听过。你们是做外贸的?”
“我们做手机。”
江彻开门见山,“王总,我要买摄象头模块。30万象素,高感光,第一批要十万颗。”
王文信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摆了摆手,转身就要去倒水。
“那你们来错地方了。出门左转去火车站,买票去中国台湾找大立光,或者去上海找豪威。我们做不了。”
“为什么?”廖志远急了,“我看你们厂房挺大的,连显微镜都能做,手机镜头做不了?”
“不是做不了,是卖不出去。”
王文信叹了口气,把热水壶重重地放在桌上。
“现在的手机镜头,主流是pa(亚克力塑料)。轻,便宜,耐摔。大立光把专利封死了,成本压到了极致。”
“我们只会磨玻璃。玻璃懂吗?光学玻璃!”
王文信拿起桌上的一块透镜,眼神里既有骄傲又有无奈:
“玻璃透光率好,硬度高,耐热。但它太重了,成本也贵。以前有几个做山寨机的来找过我,一听价格,还要开模,全都跑了。”
“年轻人,回去吧。我们玩不转手机圈那一套快消品。”
这是2008年国产光学的困境。
手握屠龙技,却只能在显微镜和测量仪器这种小众市场里苟延残喘,眼睁睁看着塑料镜头席卷全球。
廖志远一听“玻璃”两个字,职业病犯了,摇了摇头:
“老板,他说得对。玻璃镜头太厚重了,而且组装工艺(b)很难,良品率低。用在手机上确实不合适……”
“谁说不合适?”
江彻突然开口。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那块光学玻璃,举到眼前,通过它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世界在玻璃的折射下,变得清淅而锐利。
“王总,大立光的塑料镜头确实轻,确实便宜。”
江彻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王文信。
“但它有个致命的弱点——透光率低,容易刮花。”
“我要做的这款手机,是给爱美的女孩子用的。”
“她们不在乎那几克的重量,也不在乎多出几块钱的成本。”
“她们在乎的是——能不能在昏暗的ktv里,拍清楚那张脸。”
江彻把玻璃拍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王总,我不买别人的塑料垃圾。我就要买你的玻璃。”
“全玻镜头。我们联手定义一个新的标准。”
王文信和廖志远同时愣住了。
“全玻?”廖志远推了推眼镜,“江彻,你疯了?全玻模块虽然效果好,但从来没人敢用在低端机上!那得多少钱一颗?”
“钱不是问题。”
江彻看着王文信,眼神里透着一股赌徒的疯狂。
“王总,我知道你们现在很难。显微镜市场太小,养不活这么大个厂子。你们想转型,但没订单,没人敢陪你们试错。”
“我敢。”
江彻从怀里掏出一张支票——那是idg融资款的一部分,五百万。
他把支票推到王文信面前。
“这是定金。”
“我要你把所有的显微镜生产线停下来,全部改成手机镜头生产线。”
“我知道你们的封装工艺(b)还不成熟,良品率低。”
江彻指了指身边的廖志远:
“所以我把我的cto带来了。他是华强北最懂硬件的疯子。他会住在这里,和你们的工程师一起,哪怕是用手磨,也要把良品率给我磨上去!”
廖志远瞪大了眼睛:“我?住这?江彻你大爷的!这里冷得要死……”
“如果不干,回去也是死。”
江彻打断了他,在他耳边低声说道,“老廖,豪威断供了。这是我们唯一的活路。而且……”
江彻指着那块晶莹剔透的玻璃:
“你不是一直嫌弃塑料镜头解析力差,配不上你的美颜算法吗?”
“如果是玻璃镜头,配合你的高斯模糊……那效果,就是单反级的。”
廖志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作为技术控,他对极致光学的诱惑毫无抵抗力。玻璃vs塑料,就象是胶片vs数码,那是信仰的差距。
“妈的……”
廖志远咬了咬牙,抓起桌上的玻璃看了看,眼里的光越来越亮,“这玻璃……通透性确实好。如果能解决色散问题,再把焦距调一下……”
他转头看向王文信,眼神变得狂热:“王总,你们有无尘车间吗?有主动校准设备吗?”
王文信看着桌上的五百万支票,又看着这两个不仅不嫌弃他落后,反而要跟他一起疯的年轻人。
那颗早已被现实磨平的心,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
“有!都有!”
王文信的手在工装裤上狠狠擦了擦,声音有些发颤,“虽然设备老了点,但我们的人和技术没得说!我们磨了几十年的玻璃,论精度,日本人来了也不虚!”
“好!”
江彻伸出手。
“王总,赵致远封锁了现在的路。那我们就一起修一条未来的路。”
“从今天起,极光科技和舜宇光学,绑定在一起。”
“我们要让那帮用塑料片骗钱的巨头看看,什么叫中国制造的良心。”
两只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一只是拿惯了金融资本的手,一只是满是油污和老茧的手。
在这个阴冷的江南冬日,在这个不起眼的县城工厂里。
中国手机产业链上最重要的一次“玻璃换塑料”的革命,悄无声息地开始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对于廖志远来说,是地狱,也是天堂。
他穿着厚厚的军大衣,整天泡在车间里,和那群只会说方言的老技工吵架、画图、甚至动手改装机器。
玻璃镜头太重,自动对焦马达带不动?
那就改定焦!反正拍人象只需要一个黄金焦段!
边缘解析力下降?
那就让阿龙在算法里做边缘补偿!
封装胶水不干?
那就上烤箱!
江彻没有走。
他住在了厂里的招待所,每天和王文信喝茶、聊战略、聊未来那个触屏手机的时代。
他给王文信画了一个巨大的饼——未来,所有的手机都会用上玻璃镜头,舜宇将会是世界第一。
王文信听得热血沸腾,连夜把棺材本都拿出来买了新设备。
2008年12月20日。
第一批,总计一万颗,名为“极光之眼”的全玻镜头模块,正式下线。
廖志远顶着鸡窝头,手里捧着一颗刚刚封装好的镜头,冲进招待所,笑得象个傻子。
“成了!老板!成了!”
“加之阿龙的美颜算法……这特么简直就是作弊神器!”
江彻接过那颗沉甸甸的镜头。
冰凉的触感,晶莹剔透的镀膜。
这就是备胎。
一个比原装货还要强的备胎。
“收拾东西。”
江彻小心翼翼地把镜头放进盒子里。
“回深圳。”
“赵致远以为掐断了我的脖子。”
“但他不知道,他逼出了一个怪物。”
窗外,馀姚下起了雪。
瑞雪兆丰年。
这颗来自江南小厂的玻璃心,即将在这个冬天,刺穿整个手机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