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
极光科技的软件研发部(其实就是刚隔出来的一间玻璃房),此刻象是一个正在进行非法实验的生化实验室。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红牛味、方便面味,还有几十台计算机同时高负荷运转散发出的焦热气息。
“不对!还是不对!”
阿龙抓着自己那顶本来就没剩多少头发的脑袋,对着屏幕上的代码发出痛苦的呻吟。
“老板说要‘白里透红’。可是从rgb色域上分析,红多了就是关公,白多了就是僵尸!这个阈值到底在哪?”
在他身后,站着一排同样顶着黑眼圈的程序员。
这群平时只知道研究内存泄漏和指针溢出的直男,此刻正对着满墙贴着的《瑞丽》杂志剪报和韩剧女主角海报发呆。
这是江彻给他们布置的“家庭作业”——解构美女。
“我觉得……是不是应该把亮度拉高20?”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小程序员弱弱地提议,“我看那些影楼修片,都是先把人脸搞得惨白惨白的。”
“试了!就会丢失鼻梁的阴影细节,脸就平了!变成了大饼脸!”阿龙暴躁地敲着键盘,“我们要的是美,不是动画片!”
江彻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群魔乱舞的景象。
他手里提着一袋刚烤好的羊肉串,依然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仿佛丝毫感觉不到屋里的焦躁。
“还没搞定?”
江彻把肉串放在桌上,拿起一串咬了一口,孜然味瞬间盖过了泡面味。
“老板,这根本不是算法问题,这是玄学问题!”
阿龙一脸委屈地指着屏幕,“高斯模糊的半径如果设为3,磨皮效果不明显,痘坑还在;如果设为5,脸是光了,但头发丝和眉毛也糊了,象个塑料假人!cpu算力也不够,实时处理会卡顿两秒……”
“那就别实时。”
江彻咽下羊肉,走到阿龙身后,看着屏幕上那行复杂的卷积算法。
“阿龙,你陷入误区了。”
“用户不需要在取景框里看到完美的自己,那是镜子的事。”
“她们只需要在按下快门后的那一秒——”
江彻打了个响指,“——得到一张完美的照片。”
“还有,关于模糊半径。”
江彻伸出沾着油渍的手指,在屏幕上的人脸局域画了个圈,“加之人脸识别(那时候还很初级,只是简单的肤色局域检测)。只磨皮肤局域,避开眼睛、眉毛和嘴唇。保留五官的锐度,只模糊面部的色块。”
“这就是所谓的——保留细节的磨皮。”
阿龙愣了一下,脑子里的逻辑链突然通了。
“肤色检测……色域蒙版……局部模糊……”
他喃喃自语,眼神逐渐亮了起来。
“卧槽!还能这么玩?这就相当于给皮肤单独盖了一层滤镜,但五官还是高清的!”
“动手。”
江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晚必须出结果。李梅已经在隔壁睡着了,别让她明天醒来看到自己还是那张‘真实’的脸。”
清晨六点。
东方既白。
软件部里爆发出了一声狼嚎般的欢呼。
“成了!编译通过了!”
趴在桌子上睡觉的李梅被吓得猛然惊醒,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她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地震了?”
“李梅!快来!快来试镜!”
阿龙象个刚造出原子弹的疯子,冲过来一把拉起李梅,把她按在那台连着计算机的开发板摄象头前。
“啊?我还没洗脸……”李梅下意识地捂住脸。
这几天的加班让她脸上又爆了两颗痘,肤色暗沉得象生了锈的铜板。
“不用洗!我们要的就是你不洗脸的效果!”
江彻走了过来,递给她一张湿巾,“擦擦口水就行。”
李梅尴尬地擦了擦嘴,局促地坐在摄象头前。
那一圈围观的大老爷们让她觉得自己像只待宰的猴子。
“准备……三,二,一,茄子!”
阿龙按下了回车键。
屏幕上显示“processg”(处理中)。。。
刷。
进度条走完。
一张照片弹了出来。
死寂。
整个房间再次陷入了死寂。
但这次不是因为失败,而是因为……震惊。
屏幕上的那个女孩,依然是李梅。五官没变,发型没变。
但是。
原本暗黄的皮肤,此刻呈现出一种冷白皮特有的通透感,象是打了一层柔光。
那两颗碍眼的红肿痘痘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平滑的肌肤。
眼袋被淡化了,眼睛因为提亮算法,显得格外有神,仿佛眼里有光。
最绝的是,整个画面的色调从写实的土黄,变成了韩剧那种唯美的青蓝色调。
“这……这是我?”
李梅颤斗着手,摸了摸自己那张粗糙的脸,又看了看屏幕上那个仿佛要去参加选秀的女孩。
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没有女人能拒绝变美。
哪怕那是假的。
尤其是当这个“假”看起来如此触手可及的时候。
“我不信!这也太邪乎了!”
刚子挤了进来,看着屏幕,又看了看李梅,“这不就是换头术吗?彻哥,这玩意儿要是卖出去,那是诈骗啊!”
“这叫科技向善。”
江彻看着李梅激动的泪水,知道这事成了。
在这个看脸的时代,他给了普通女孩一把对抗自卑的武器。
“阿龙,把算法固化进芯片。”
就在众人沉浸在技术突破的狂欢中时。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廖志远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他手里捏着一个正在通话的手机,脸色惨白,那是江彻从未见过的惊恐。
甚至比上次工厂被查封还要绝望。
“老板……出事了。”
廖志远的声音在发抖,象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欢呼声戛然而止。
江彻嘴角的笑意瞬间凝固,那种属于商人的敏锐直觉让他后背一凉。
“怎么了?”江彻沉声问道。
“镜头……镜头断了。”
廖志远把手机递给江彻,那上面是一个已经挂断的通话记录,备注是“豪威科技大中华区销售总监”。
“豪威?”江彻皱眉。那是当时全球最大的手机摄象头传感器供应商,也是“倾城”项目原本定下的内核供应商。
“刚才他们打电话来,说……说我们要的那批30万象素高感光模块,没货了。”
廖志远咬着牙,眼框通红,“可是昨天我还确认过,库房里明明有五十万的现货!我们付了定金的!”
“理由呢?”江彻问。
“说是……产能调整。”
廖志远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哭腔,“但我在那边当库管的老乡偷偷告诉我……不是没货。”
“是有人下了死命令。”
“谁?”
“盛世科技。”
廖志远吐出这四个字,“盛世跟豪威签了排他性协议,把市面上所有30万象素以上的模块全包了。哪怕他们用不完,宁愿堆在仓库里烂掉,也不允许卖给极光一颗。”
盛世科技。
赵致远。
江彻拿着手机,站在原地。
窗外的朝阳刚刚升起,金色的光芒照在他的脸上。
他想起了那天在bj的酒店大堂。
那个儒雅的中年男人,在聚光灯下谈笑风生。
大象终于还是感觉到了脚边的蚂蚁有些硌脚。
没有咆哮,没有踩踏。
它只是轻轻动了动鼻子,就切断了蚂蚁的水源。
“没有摄象头,这手机就是废铁。”
阿龙瘫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那个完美的李梅,绝望地喃喃自语,“算法再好,没有眼睛,也是瞎子。”
这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你以为你在跟对手拼产品、拼技术。
对手却直接在供应链上把你抹杀了。
“彻哥,怎么办?”
刚子急了,“咱们去告他们!这是拢断!这是不正当竞争!”
“告不赢的。”
江彻把手机扔回给廖志远。
“那是正常的商业合同。排他协议,价高者得。赵致远有钱,他买得起整个市场。我们买不起。”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水泥,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刚刚研发成功的喜悦,瞬间变成了即将破产的丧钟。
江彻走到窗前,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晨光中缭绕。
他在思考。
豪威断了,索尼买不起,三星不卖给杂牌。
在这个2008年,国产供应链还是一片荒漠。
等等。
荒漠?
江彻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道闪电。
前世,他在看财经新闻时,曾看到过一家后来称霸全球的光学巨头的发家史。
2008年,那家公司还在做玻璃镜片,因为找不到手机客户,差点倒闭。
他们的名字叫……
“老廖。”
江彻猛地转过身,掐灭了只抽了一口的烟。
眼神里的绝望消失了。
“收拾东西。”
“啊?去哪?跑路吗?”刚子懵了。
“去宁波。”
江彻抓起挂在椅背上的风衣,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
“赵致远把现在的路堵死了。”
“我们去修一条……未来的路。”
“刚子,订机票!哪怕是货舱也给我挤上去!”
“我要去见个可以救命的人。”
“顺便,给咱们的‘倾城’,换上一双国产的眼睛。”
门被重重关上。
江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留下屋里的一群人,面面相觑。
眼神里重新燃起了火光。
只要那个男人没倒下。
天就塌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