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南山,水云间茶社。
这里没有大堂,没有散座,只有几间隐藏在竹林深处的独立茶寮。
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沉香味道,脚下是厚软的羊毛地毯,就连服务员倒茶的姿势,都透着一股子经过严格训练的雅致。
刚子走在江彻身后,脚踩在软绵绵的地毯上,总觉得象是踩在棉花堆里,使不上劲。
他扯了扯那件让他浑身难受的西装领带,压低声音嘟囔:
“彻哥,这地方阴森森的,不象是个谈生意的地方,倒象是个阎王殿。”
江彻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风衣,双手插兜,神色如常。
“阎王殿倒不至于。”
他看了一眼四周那些紧闭的木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过是有些自以为是神仙的人,喜欢在这种地方俯瞰众生罢了。”
推开“听涛阁”的木门。
一股浓郁的大红袍茶香扑面而来。
屋里坐着五六个人。
坐在主位上的,正是昨天在高尔夫球场挥斥方遒的赵致远。
他今天换了一身唐装,手里盘着一串包浆厚润的小叶紫檀,面前是一套价值连城的汝窑茶具。
盛世科技的总经理刘伟站在他身后,两边坐着的,都是盛世集团的高管。
“江总,久仰。”
赵致远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了抬手,指了指对面的空位,“请坐。”
江彻也没客气,直接坐下。
“赵总的大名,我在华强北也是如雷贯耳。”
江彻靠在太师椅上,语气平淡,“不知今天这局,是鸿门宴,还是庆功酒?”
“年轻人,说话不要带刺。”
赵致远笑了笑,动作优雅地烫杯、冲茶、关公巡城。
“在深圳这块地界上,还没人值得我赵某人摆鸿门宴。”
他将一杯琥珀色的茶汤推到江彻面前。
“尝尝。六十年的陈年大红袍,这就是在拍卖会上,也是论克卖的金子。”
江彻看了一眼那杯茶。
热气腾腾,香气逼人。
但他没动。
“赵总,我是个俗人,喝不惯这么贵的茶。”江彻淡淡道,“有话直说吧。我的工厂里还有几千个订单等着排产,时间紧。”
赵致远的手停顿了一下。
他显然没料到,这个年轻人在自己面前,居然连装都不装一下。
“好,爽快。”
赵致远放下茶壶,靠回椅背,眼神变得深邃。
“听说,idg给了你三千六百万?”
“是。”
“周铭那个老狐狸,眼光是不错。可惜”
赵致远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三千多万,对于一家科技公司来说,也就是几个月的粮草。江彻,你知道做手机最烧钱的是什么吗?”
“研发。”江彻回答。
“错。”
赵致远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是库存,是供应链,是渠道。”
“你现在虽然火,但你是在走钢丝。只要任何一个环节断了,比如芯片涨价,比如屏幕断供,或者你的资金链稍微卡一下,你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他身体前倾,顶级商人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下来:
“江彻,你是个人才。我不希望看到你折在半路上。”
“盛世愿意拉你一把。”
赵致远给刘伟使了个眼色。
刘伟立刻从包里掏出一份合同,推到江彻面前。
“五千万。”
赵致远的声音充满诱惑力,“盛世出资五千万,收购极光科技51的股份。你依然是ceo,负责产品和营销。但供应链、渠道、财务,并入盛世集团体系。”
“条件呢?”江彻连合同都没翻开,只是盯着赵致远的眼睛。
“条件很简单。”
赵致远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停止你那些所谓的‘自主研发’。什么作业系统,什么全玻镜头,那都是浪费钱的玩意儿。”
“盛世已经拿到了三星和联发科的一级代理权。以后,极光只需要做一件事——组装。”
“我会把极光定位为盛世旗下的子品牌,专门主攻农村和低端市场。我们要做的,是用最低的成本,把那些洋品牌的淘汰技术包装一下,卖给那些泥腿子。”
“这才是赚钱的生意。稳,快,暴利。”
赵致远看着江彻,脸上挂着一副“我是为你好”的慈祥表情:
“年轻人,别总想着造轮子。造不如买,买不如租。洋人已经把路铺好了,我们只要跟着走,就能吃香喝辣。何必去撞得头破血流呢?”
屋里安静极了。
只有炭火煮水的咕嘟声。
江彻听完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前世直到2020年,中国的科技产业依然会被人卡脖子。
因为在2008年,掌握着资源的,都是赵致远这样的人。
他们精明、现实,信奉“拿来主义”。在他们眼里,技术是没有国界的,只有利润才是永恒的。
他们不是坏人,他们只是……跪久了,站不起来了。
“赵总。”
江彻终于伸出手,端起了那杯价值连城的茶。
赵致远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他以为江彻动心了。毕竟,没有人能拒绝五千万,更没人能拒绝成为盛世集团的合伙人。
然而。
下一秒。
江彻并没有把茶送进嘴里。
他的手腕微微一翻。
哗啦——
滚烫的茶水,被他缓缓地、一滴不剩地倒在了那张名贵的黄花梨茶桌上。
茶水顺着木纹流淌,滴落在羊毛地毯上,冒出一缕白烟。
满座皆惊。
刘伟瞪大了眼睛,刚子张大了嘴巴。
赵致远的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
“江彻!你干什么?!”刘伟怒喝一声。
江彻放下空杯子,发出“哒”的一声脆响。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上的茶渍。
“赵总,您的茶太贵了。”
江彻抬起头,眼神清亮,却冷得象冰。
“这一口下去,我怕我这辈子的脊梁骨,就软了。”
“你什么意思?”赵致远的声音阴沉得可怕。
“道不同,不相为谋。”
江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风衣的下摆。
“赵总觉得造不如买,觉得给洋人当打工仔是正道。那是您的道。”
“但我江彻骨头硬,膝盖不好使,跪不下去。”
他指了指窗外,那是深圳高新园的方向。
“我想做的是手机,不是电子垃圾。我想赚的是技术溢价,不是血汗钱。”
“五千万?很多吗?”
江彻冷笑一声:
“赵总,您信不信,三年后,我要是用五千万,连极光的一个柜台都买不下来。”
“狂妄!”
赵致远猛地把手里的紫檀手串拍在桌子上,珠子崩断,散落一地。
那张儒雅的面具终于撕碎了,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江彻!你以为拿了idg的钱就能上天了?在深圳,没有盛世点头,你一颗螺丝钉都买不到!你信不信我让你明天就关门?”
“我信。”
江彻毫无惧色,甚至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着这位商业教父。
“您是大象,我是蚂蚁。”
“但赵总,您听说过一句话吗?”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咱们走着瞧。”
江彻说完,转身就走,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刚子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临出门前,他看了一眼桌上那盘精致的绿豆糕。这一个小时光看这帮人装逼了,一口水没喝上。
刚子想都没想,伸手抓起那盘糕点,一股脑倒进自己西装口袋里。
然后对着目定口呆的刘伟咧嘴一笑:
“这点心看着不错,别浪费了。茶太贵喝不起,吃点干粮总行吧?”
说完,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砰!”
茶寮的门被重重关上。
赵致远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地上的茶渍还在冒着热气,象是对他最大的嘲讽。
多少年了?
自从他创立盛世以来,多少年没有人敢这样当面羞辱他了?
而且还是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
“赵总……”刘伟小心翼翼地凑上来,“这小子太不识抬举了。要不要我找人……”
“找人?打他一顿?”
赵致远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
他毕竟是个人物,很快就恢复了理智,只是眼神里的杀意,比刚才更浓了。
“打人是流氓干的事。我们是商人。”
赵致远从口袋里掏出私人手机,扔给刘伟。
“去。”
“给豪威科技的大中华区总监打个电话。”
“还有屏幕厂的王总、电池厂的李总。”
赵致远的声音冷得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告诉他们。”
“盛世明年的二十亿采购订单,只有一个附加条件。”
“在这个行业里,我要极光科技,买不到一颗象样的摄象头,买不到一块a级屏幕。”
“我要让他有钱花不出去。”
“我要让他捧着idg的三千万,活活饿死。”
刘伟接过手机,背脊发凉。
这才是真正的绝杀令。
在这个供应链高度集中的年代,盛世的一句话,就是封杀令。
“明白,赵总。”刘伟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
江彻,你不是想站着赚钱吗?
那就让你看看,没腿的人,怎么站。
茶社外。
江彻坐进那辆二手的金杯车里。
刚子一边开车,一边往嘴里塞偷来的绿豆糕,吃得满嘴是渣。
“彻哥,刚才太解气了!我看那老小子的脸都绿了!不过……”
刚子含糊不清地问道,“咱们这么得罪他,以后还能在圈里混吗?他可是地头蛇啊。”
“混?”
江彻点了一根烟,烟雾缭绕。
“刚子,我们本来就不是来混日子的。”
“既然他不让我们上桌吃饭……”
“那我们就把桌子掀了,自己起炉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