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观澜湖高尔夫球会。
这里是深圳真正的后花园。
当西郊的工厂里充满了机油味和汗酸味时,这里只有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果岭,湿润清新的空气,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清脆的击球声。
“砰!”
一颗白色的小球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稳稳地落在两百码外的果岭边缘。
“好球!赵总这一杆,依然是宝刀未老啊!”
旁边几个穿着polo衫的中年人立刻鼓掌,那掌声里只有三分礼貌,剩下七分全是生意场上的恭维。
赵致远把球杆递给身后的球童,摘下那副金丝边眼镜,用一块雪白的鹿皮绒布擦了擦。
“老了。”
赵致远重新戴上眼镜,笑着摆摆手,“跟你们这些年轻人没法比。现在的市场,是你们的天下。”
“哪里哪里,赵总您才是定海神针。咱们广东的电子行业,还得看盛世的脸色吃饭。”
在一片欢声笑语中,赵致远走到休息区的遮阳伞下,端起一杯刚刚泡好的大红袍。
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让他很享受。
就象这片球场,每一寸草皮的高度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直到一个匆忙的身影闯入这片宁静。
刘伟穿着一身深色西装,皮鞋上却沾了点灰——显然是刚从某个并不干净的地方赶来。他快步走过草坪,额头上全是汗,手里紧紧攥着一份文档。
赵致远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不喜欢有人在他打球的时候谈公事,尤其是刘伟这副火急火燎的样子,显得很没城府。
“赵总。”
刘伟走到伞下,顾不上擦汗,低声说道,“出岔子了。”
“天塌了?”赵致远吹了吹茶沫,语气平淡。
“没塌,但也差不多了。”
刘伟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周围的其他人。赵致远挥挥手,示意其他人回避。
等周围没人了,刘伟才咬牙切齿地说道:
“那个极光科技……没死。”
赵致远端茶的手顿了一下,“你是说那个卖大金刚的小作坊?我听说深圳出了不少比他还便宜的山寨机。按理说,那个大学生的资金链早就该断了。”
“是断了!本来都要死了!”
刘伟显得有些气急败坏,“谁也没想到,这小子去了趟bj。就在昨天,idg宣布完成了对极光的a轮融资。”
“idg?”
赵致远终于放下了茶杯。那双一直半眯着的眼睛,第一次完全睁开了。
“多少?”
“对外宣称两个亿估值,融了3600万。而且据我在银行的内线说,第一笔500万已经在昨天下午到帐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钟。
远处的鸟鸣声似乎都变得刺耳起来。
idg。周铭。
赵致远太熟悉这几个字的分量了。那是风投圈的风向标。如果说盛世是土豪,那idg就是贵族。
周铭那个老狐狸,眼光毒辣得很,怎么会看上一个在华强北搞山寨机的小泥鳅?
“3600万……”
赵致远手指在藤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有意思。”
“赵总,现在怎么办?”
刘伟眼神阴狠,“有了这笔钱,江彻那小子肯定要反扑。我们要不要……找人再去查查他的税?或者找社会上的人……”
“愚蠢。”
赵致远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让刘伟瞬间闭上了嘴。
“刘伟,你跟了我十年,怎么还是没有长进?”
赵致远重新靠回椅背,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青山。
“商场上,杀人那是下下策。”
“那……就看着他做大?”
“做大?”
赵致远笑了,笑得轻篾而自信。
“他能做多大?有些路,从一开始就是死的。”
赵致远站起身,走到草坪边缘。
“这个江彻,我看过他的资料。有点小聪明,懂营销,手段也够狠。是个苗子。”
“但他错就错在,他想做自主品牌。”
赵致远从地上捡起一颗高尔夫球,在手里把玩着。
“在这个行业里,只有给洋人打工才是最稳的。三星有芯片,索尼有镜头,谷歌有系统。我们中国企业有什么?只有廉价的劳动力和土地。”
“想搞自主研发?那是那是找死。那是把钱扔进无底洞。”
“但是……”
赵致远话锋一转,转过身看着刘伟。
“这小子既然能拿到idg的钱,说明他有点本事。这种人,留在外面是祸害,收进来……就是把好刀。”
“赵总,您的意思是……?”刘伟愣了一下。
“招安。”
赵致远把球扔给刘伟。
“盛世旗下正缺一个做低端市场的子品牌。江彻懂下沉市场,懂那些泥腿子想要什么。”
“可是那小子心气高得很……”刘伟尤豫道。
“心气高?”
赵致远整理了一下衣领,那是意大利定制的手工西装,没有一丝褶皱。
“那是他还没见过真正的钱。”
“3600万算什么?那是公司的钱,不是他的钱。他还要背业绩对赌,还要看投资人脸色。”
“去。”
赵致远淡淡地吩咐道。
“约他一下。找个安静点的地方。”
“告诉年轻人,别在外面瞎折腾了。盛世这艘航母,给他留了一张头等舱的船票。”
“告诉他,我可以出五千万,收了他。让他带着钱和人,并入盛世。”
刘伟眼睛一亮。
这一招高啊!
既消灭了潜在对手,又白得了一个能打的团队和品牌。这就是大资本的玩法——打不过你?那我就买下你。
“明白了赵总!我这就去安排!”
刘伟转身欲走。
“等等。”
赵致远叫住了他。
他重新戴上白手套,接过球童递来的一号木杆。
“如果……”
赵致远试挥了一杆,风声呼啸。
“如果他不识抬举,觉得自己翅膀硬了。”
“砰!”
球杆重重击打在球上。
“那就让他知道,在这个圈子里,有些饭碗,只有我让他端,他才能端。”
“我不给,他连汤都喝不上。”
球飞向了远方,消失在刺眼的阳光里。
赵致远看着那个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慈祥”的微笑。
就象一头刚睡醒的狮子,看着一只路过的兔子。
他不饿,但他不介意玩弄一下猎物。
“去吧。”
刘伟点了点头,快步离开。
留下一路烟尘。
赵致远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带着青草味的空气。
“年轻人啊……总要摔个头破血流才懂得识时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