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bj,hd区知春路。
这里是中关村的腹地,也被称为中国互联网的中心。
今天的天气实在算不上好。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干燥的北风卷着黄色的落叶和尘土,把路上的行人吹得灰头土脸。
江彻带着刚子,钻进了一栋外墙斑驳的写字楼。
楼道里贴满了“办证”、“刻章”、“代写论文”的小gg,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纸张霉味。
“彻哥,咱们不回酒店等那个姓周的消息吗?”
刚子缩着脖子,手里紧紧捂着那个装钱的帆布包。
自从来到bj,他就在一种极度的不安全感中度过,“万一idg反悔了咋办?咱们跑这破楼里干啥?”
“等电话那是娘们干的事。”
江彻按下了那个只有单数层才停的老旧电梯按钮,“男人在等结果的时候,得给自己找点更有意义的事做。”
“比如,去给未来的对手挖个坑。”
华诚知识产权代理事务所。
这是一间不到五十平米的办公室,堆满了像山一样的卷宗和图纸。
代理律师老刘是个五十多岁的地中海,戴着一副断了一条腿、用胶布缠着的眼镜。
他正一脸狐疑地看着桌子上江彻画的那十几张草图。
“江先生,你确定……要申请这些?”
老刘推了推眼镜,眉头皱得象个干瘪的核桃,“我是按件收费的,不想坑你。你画的这些东西,说实话,我看不太懂。”
他指着其中一张图。
那是一个长方形的屏幕,底部有一个滑块,下面写着一行字:【slide to unlock(滑动解锁)】。
“现在的手机,诺基亚是按键解锁,多普达那种触屏机是用指甲戳的。”
老刘拿起那张图,象是在看一个笑话,“你这个‘用手指肚横向滑动’的操作逻辑,在电阻屏上根本没法实现,手感会涩得要把屏幕划烂。这根本不具备实用性啊。”
江彻坐在他对面的破沙发上,手里捧着老刘倒的一杯劣质茉莉花茶,热气腾腾。
“老刘,实用性是工程师的事,保护性是你的事。”
江彻吹了吹茶叶沫子,语气平淡,“你只需要告诉我,这玩意儿能不能注册?”
“能是能……这属于gui(图形用户界面)外观设计,还有这几个属于实用新型专利。”
老刘翻着剩下的图纸。
【下拉式通知栏】
【应用商店的卡片式排列布局】
【长按图标进入抖动编辑模式】
【手机相册的双指缩放逻辑】
这些在后世连三岁小孩都会用的操作,在2008年,简直就是天书。
乔布斯的iphone 3g虽然已经发布,但还没进入中国市场。安卓的第一台手机htc g1才刚刚在国外露面。
对于国内的专利局来说,这是一片荒原。
“这些东西,你要申请全球专利(pct)还是只申请国内?”老刘问。
“全套。”
江彻放下茶杯,眼神锐利,“国内,美国,欧洲。只要能注册的地方,都给我铺上。特别是美国。”
“那可不便宜啊!”
老刘吓了一跳,手里的计算器噼里啪啦按了一通,“光是申请费和律师费,这一套下来,少说得八万块!而且这还是第一笔,后面每年还要交年费……”
“八万?!”
刚子在旁边听得差点跳起来,“彻哥!这几张破画就八万?咱们那大金刚一台才赚一百块,这得卖多少台啊!”
在他朴素的价值观里,八万块能买一辆面包车,能买两万斤猪肉。扔给这个老头换几张纸?这不是败家吗?
江彻没有理会刚子。
他从帆布包里拿出八沓红色的钞票,重重地拍在满是灰尘的桌子上。
砰!
尘土飞扬。
“老刘,钱在这。”
江彻看着那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的老律师:
“我要最快的速度。加急。如果需要疏通关系或者走绿色信道,钱不是问题。”
“我只有一个要求:这几张图纸上的逻辑,哪怕是一个象素的变动,都要变成我的私有财产。”
老刘看着那堆钱,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干这行二十年了,见多了为了几百块代理费斤斤计较的小老板。像江彻这样,为了几个幻想中的功能砸下重金的疯子,他第一次见。
“行!既然江老板这么痛快,我就把压箱底的本事拿出来!”
老刘一把抓过钱,那是真的怕江彻反悔,“今晚我就通宵写申请书,明天一早我就去局里排队!”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刚子一脸肉疼,走起路来都唉声叹气。
“彻哥,那可是八万啊……咱们这次来bj,融资还没拿到,先搭进去这么多。万一那个滑动解锁以后没人用咋办?”
江彻停下脚步。
他站在知春路的天桥上,看着脚落车水马龙的北四环。
远处的霓虹灯闪铄,联想、百度、新浪的大楼在夜色中矗立。
“刚子。”
江彻点了一根烟,寒风把烟头吹得通红。
“你知道什么生意最赚钱吗?”
“卖白粉?”刚子下意识回答。
“错。”
江彻吐出一口烟圈,指了指脚下这条拥堵不堪的马路。
“是修路。”
“或者是……在别人必经的路上,设一个收费站。”
他看着手里那张轻飘飘的收据。
在这张纸的背后,是未来乔布斯最得意的交互设计,是安卓系统赖以生存的操作逻辑。
虽然他知道,凭借这些专利不可能真正封杀苹果或谷歌,那些巨头有的是办法绕过去或者让专利无效化。
但是。
只要能恶心他们一下,只要能在未来的专利诉讼战中,哪怕拖延他们进入中国市场一个月,或者逼着他们坐下来谈“和解费”。
这八万块,就能变成八千万,甚至八个亿。
这就叫专利流氓。
一个在商业道德上被唾弃,在商业逻辑上却无懈可击的角色。
“以后,不管是美国的苹果,还是韩国的三星。”
江彻眯起眼睛,眼神里透着一股冷酷的匪气。
“只要他们想进中国卖触屏手机,只要那个用户想用手指头划开屏幕。”
“他们每划一下,都得听个响。”
“那就是给我江彻交钱的声音。”
刚子看着江彻的侧脸。
路灯下,这个年轻人的表情半明半暗。
刚子突然打了个寒颤。他觉得彻哥变了。
以前在深圳刷墙的时候,彻哥象个带头冲锋的大哥,热血、仗义。
但到了bj,彻哥变得越来越让人看不透。
“走吧。”
江彻掐灭烟头,转身走下天桥。
“坑挖好了,雷埋下了。”
“现在,该回去等那只叫idg的鹰,自己飞下来啄食了。”
刚子赶紧跟上:“彻哥,那咱们晚上吃啥?还吃炸酱面?”
“不。”
江彻笑了笑,摸了摸有些空瘪的肚子。
“今晚吃顿好的。去东来顺,涮羊肉。”
两人的背影消失在知春路的人潮中。
没人知道,就在这个普通的夜晚,在这个不起眼的代理所里。
几张看似荒谬的草图,已经悄悄地给未来的智能机时代,上了一把来自2008年的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