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bj柏悦酒店,63层。
这里的空气比国贸三期还要稀薄,也更昂贵。
这是一场所谓的“2008中国新经济投资人酒会”。
在资本寒冬里,这种酒会更象是一群还没被冻死的人聚在一起取暖,顺便互相吹嘘的聚会。
江彻是混进来的。
请柬是从刚子在楼下大堂认识的一个倒卖票据的黄牛手里花五百块买的。
刚子嫌贵,没上来,在大堂蹲着蹭暖气。江彻一个人披着深灰色的风衣,手里端着一杯根本没打算喝的香槟,站在宴会厅最不起眼的角落。
他不是来社交的,他是来狩猎的。
确切地说,他是来找前世记忆中,未来十年中国资本圈最狠的一把刀。
“这个澳龙不太新鲜。”
江彻用叉子拨弄了一下餐盘里的食物,心里默默点评了一句。
他饿了。
在这个满屋子衣香鬓影、每个人都在谈论“pe倍数”和“ipo信道”的场合,只有他专心地对付着盘子里的一块烟熏三文鱼。
突然。
一阵刺耳的训斥声,穿过大提琴优雅的背景音,钻进了江彻的耳朵。
“重写!这种垃圾你也敢拿给客户看?你是想让我这周就卷铺盖滚蛋吗?”
声音来自宴会厅外面的露台走廊。
江彻动作顿了一下,放下盘子,侧过身,通过半掩的落地窗帘看了过去。
深秋的bj夜晚,露台上的风很大。
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女人正站在寒风中。
她很瘦,留着干练的齐肩短发,背脊挺得笔直。此时,她正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一份被揉皱的报告。
她对面是一个挺着啤酒肚、满脸通红的中年男人。男人显然喝多了,指着女人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
“苏清越!你别以为你是沃顿毕业回来的就了不起!在国内做投行,靠的是眼力见儿!是人情世故!”
“你看空尚德电力?你脑子进水了?那是新能源的标杆!是明日之星!客户要听的是怎么赚十倍,不是听你在这唱衰!”
苏清越。
听到这个名字,江彻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记忆的大门轰然洞开。
前世,这个名字代表着华尔街最顶级的做空机构“浑水”的亚洲区合伙人。她以冷血、精准、六亲不认着称,曾亲手猎杀了多家涉嫌造假的中国概念股。
江彻前世那家上市公司的财务造假,就是被她的一份长达80页的沽空报告彻底锤死的。
他的一生之敌。
但此刻。
2008年的苏清越,还只是一个刚回国、不懂潜规则、被上司指着鼻子骂的职场新人。
“张总。”
苏清越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冷,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多晶硅的价格已经从400美元炒到了500美元,这是典型的泡沫。一旦欧洲削减补贴,须求崩塌,光伏产业就是下一个雷曼兄弟。我是分析师,我的职责是告诉客户风险,不是哄客户开心。”
“你还敢顶嘴?”
张总气急败坏,伸手就要去推她的肩膀,“风险?最大的风险就是你这个不懂事的态度!今晚赵总也在,你给我进去敬他三杯酒,把这事儿圆过去!否则明天你就别来上班了!”
苏清越下意识地退了一步,高跟鞋在石板地上发出“咯噔”一声。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屈辱,但更多的是无力感。
在这个由男性主导的、充满酒桌文化的圈子里,她的专业能力显得如此苍白。
就在张总那只油腻的手即将碰到苏清越肩膀时。
一只修长的手,拿着一块雪白的餐巾,轻轻搭在了张总的手腕上。
“这位先生。”
江彻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擦擦手吧。这上面全是油,弄脏了这位小姐的风衣,这牌子国内可没专柜修。”
张总愣了一下,转头看到一个年轻男人不知何时站在了旁边。
江彻依然披着那件深灰色的风衣,嘴角挂着笑,手里还拿着那个空酒杯。
“你谁啊?”张总眯起醉眼,“管闲事管到我头上了?”
苏清越抬起头,诧异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四目相对。
江彻在她的眼里看到了一种熟悉的气质——和他一样,被这个世界排挤、却又不甘沉沦的眼神。
“我是谁不重要。”
江彻松开手,把那块餐巾塞进张总手里,顺势挡在了苏清越面前。
他没有看张总,而是转过身,从苏清越手里抽走了那份被揉皱的报告。
借着露台微弱的灯光,他扫了一眼标题:《关于光伏产业产能过剩及原料价格崩盘的预警》。
“写得不错。”
江彻弹了弹纸张,语气平静,“多晶硅价格虚高,下游组件厂库存积压严重。如果是做空,这是个完美的标的。”
苏清越愣住了。
她没想到在这个充满铜臭味的酒会上,居然有人第一时间关注的是她的逻辑,而不是她的脸或态度。
“你懂?”苏清越下意识地问。
“略懂。”江彻笑了笑,“不过……”
他话锋一转,看向一脸懵逼的张总:
“这位先生虽然态度恶劣,但他有一句话说对了。”
“在国内做投行,确实不能只看逻辑。”
“你看!”张总一听这话,以为来了个帮腔的,立马挺直了腰杆,“苏清越你听听!人家这才是明白人!”
江彻没理他,继续说道:
“苏小姐,你的逻辑是对的。泡沫确实会破。”
“但你也错了。你低估了人性,也低估了惯性。”
“这辆战车刹车虽然坏了,但在冲下悬崖之前,它还会因为惯性再冲高一段。你现在让客户落车,他们只会觉得你挡了他的财路。”
“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里,但如果不分场合地讲真理,那就是愚蠢。”
这番话,象是一记重锤,敲在苏清越的心上。
她一直以为自己天纵奇才却总是被排挤、被针对。
而江彻的话,直接点破了她作为学院派最大的软肋——不懂江湖。
“你……”苏清越咬着嘴唇,眼神复杂。
“那……那依你的意思?”张总也有点晕了。
江彻把报告折好,并没有还给苏清越,而是直接揣进了自己的口袋。
他看向张总。
“既然您觉得这份报告是垃圾,那就别留着了。不如卖给我?”
“卖给你?”张总傻眼了。
“我是极光科技的ceo。”
江彻从兜里掏出一张那个印着“大金刚”标志的简陋名片,塞进张总的西装口袋里。
“既然苏小姐在你这里做得不开心,不如让她跟我走?”
“我那里虽然庙小,但不让人陪酒,只让人赚钱。”
“极光科技?什么破公司?没听过!”张总拿着名片看了一眼,嗤之以鼻,“小子,你想挖我的人?也不撒泡尿照照……”
“张总。”
江彻打断了他。他凑近张总,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道:
“尚德电力的财报里,存货周转率有问题。如果你不想下个月因为帮客户踩雷而被追责,最好现在就闭嘴,回去好好查查你的那些‘明星项目’。”
这当然是江彻前世的信息差。
张总浑身一震,酒醒了一半。
他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年轻人。这小子怎么知道尚德的存货数据有问题?那是还没公开的内幕……
“我们走吧。”
江彻没再看他一眼,转头对苏清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苏清越尤豫了一秒。
她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发呆的上司,又看了一眼眼前这个神秘的男人。
这里的空气太浑浊了,她早就想逃了。
“好。”
她裹紧了风衣,跟上了江彻的脚步。
两人穿过喧嚣的宴会厅,来到了电梯口。
把那里的推杯换盏和虚情假意都甩在了身后。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苏清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谢谢。”她低声说道,“不过,你刚才说尚德的财报有问题,是真的吗?”
职业本能让她在这一刻忘记了刚才的尴尬。
江彻靠在电梯壁上,看着不断下降的数字,笑了。
这个女人,果然是天生的猎手。哪怕被逼到绝境,嗅觉依然敏锐。
“真的假的,三个月后你就知道了。”
江彻从兜里掏出那份报告,递还给她,“不过,这份报告别发了。现在的市场听不进真话。留着,等到明年三月再发,你会一战成名。”
苏清越接过报告,手指触碰到江彻那有些粗糙的指尖。
那是常年抽烟和搬东西留下的茧,和那些投行精英保养得宜的手完全不同。
“极光科技……”
苏清越念着名片上的名字,“你是做……led的?”
“我是卖手机的。”
江彻很坦诚,“就是那种299块钱,大喇叭,还能当手电筒用的山寨机。”
苏清越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穿着风衣、气质沉稳、甚至能一语道破光伏产业泡沫的男人,怎么也无法把他和一个山寨机贩子联系在一起。
“怎么?失望了?”
“不。”
苏清越摇了摇头,嘴角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笑意。
“我觉得……挺酷的。”
“叮。”
电梯到达一楼。
“苏小姐,我就不送你了。”
江彻整理了一下衣领,准备走出电梯,“我的合伙人还在外面蹲着呢。bj太冷,别让他冻坏了。”
“那个……”
苏清越叫住了他。
“你为什么要帮我?还想挖我?如果你的公司只是卖手机,应该不需要金融分析师吧?”
江彻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着苏清越那双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的眸子。
“现在的极光科技,确实只是一家卖手机的小作坊。”
“但未来的极光,会是一家能够做空华尔街、也能做多中国的资本帝国。”
江彻指了指她手中的报告:
“苏清越,你的刀很锋利,但不应该用来切水果,更不应该用来给那些蠢货削皮。”
“如果你哪天想杀人了,来找我。”
“我给你递刀。”
说完,他大步走出了旋转门,消失在bj凛冽的寒风中。
苏清越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简陋的名片。
极光科技,江彻。
在这个寒冷的夜晚,这几个字莫名有些烫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