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bj,中国大饭店。
这里距离idg所在的国贸三期只有一条街的距离。
金碧辉煌的大堂里,暖气开得象春天。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水味和现磨咖啡的香气。
这里正在举办一场名为“危机与机遇:2008中国制造业高峰论坛”的盛会。
门口停满了黑色的奥迪a6和奔驰s级,进进出出的都是西装革履的行业大佬和举着长枪短炮的记者。
江彻带着刚子坐在大堂吧最角落的沙发上,两人面前摆着两杯最便宜的苏打水。
刚子浑身不自在,不停地扯着那条让他窒息的领带,眼神四处乱瞟。
“彻哥,咱们不是刚花八万块办完事吗?不回去补觉,跑这儿来看这帮有钱人吹牛逼干啥?”
江彻手里捏着那张还没捂热乎的专利申请回执单,目光通过大堂吧的玻璃屏风,死死锁定了宴会厅的中心。
“来看清我们的敌人。”。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在无数闪光灯的轰炸下,一个男人正微笑着接受央视财经频道的采访。
他看起来五十岁上下,保养极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无框眼镜,举手投足间透着一种儒雅的霸气。
那是长期身居高位、掌控数百亿资本养出来的气场。
赵致远。
国内风投圈的教父,盛世资本的掌门人。
也是前世那个将江彻逼上绝路、间接导致苏清越家破人亡的幕后黑手。
“就是他?”刚子眯起眼睛,“看着人模狗样的,没想到是个老王八蛋。”
“嘘。”江彻按住了刚子的手背。
此时,赵致远的声音通过现场的扩音设备,清淅地传了过来。
他的声音很有磁性,语速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魔力:
“……关于这次金融危机,我的看法是乐观的。这正是全球产业链重新分工的好机会。”
“中国企业要摆正自己的位置。我们有全世界最廉价的劳动力,有最高效的组装线。这就是我们的优势。”
“至于芯片、内核技术?那是欧美几十年积累下来的壁垒……”
台下掌声雷动。
无数中小企业家频频点头,奉为圭臬。
“放屁!”
刚子听不太懂什么产业链,忍不住骂了一句,“这不就是让人当一辈子打工仔吗?彻哥,这老东西坏得很!”
江彻看着这个在聚光灯下谈笑风生的身影,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前世,正是这种思维,让科技产业在移动互联网爆发的前夜,被锁死了咽喉。
十年后,当断供的寒冬来临,人们才发现,所谓的巨人肩膀,其实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是一头大象。”
江彻喝了一口苏打水。
“大象走路,不会看脚下的。”
“我们在他眼里,现在连蚂蚁都算不上。顶多是路边的一粒尘埃。”
刚子看着江彻那张阴沉的脸,心里有点发慌。
“那……那咱们就看着他这么嚣张?”
江彻放开手里的专利回执,那张薄薄的纸已经被他捏出了褶皱。
“刚子,你知道蚂蚁怎么杀大象吗?”
江彻转过头。
“它不叫,不咬,它悄悄地爬进大象的鼻子里,在它的脑髓里产卵。”
“我现在做的,就是爬进他的鼻孔。”
就在这时。
宴会厅那边的人群开始移动。赵致远结束了采访,在一群随从的簇拥下,正朝着大堂吧的方向走来——那是通往休息室的必经之路。
刚子浑身一紧,下意识地就要站起来。
“坐下。”江彻低喝一声。
他拿起桌上的报纸,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赵致远走得很慢,他在和身边的一个中年男人交谈。
那个男人江彻也认识,盛世科技总经理,刘伟。他是赵致远手上最锋利的尖刀。
“……那个叫极光的小厂子,最近在南边闹得挺欢?”赵致远的声音飘了过来,带着一股漫不经心。
刘伟连忙点头,一脸谄媚:“是,赵总。听说是个大学生搞的,路子挺野,搞什么刷墙营销。陈洪那个蠢货就是被他搞下去的。”
“陈洪是蠢,但市场不能丢。”
赵致远停下脚步,正好停在距离江彻只有五米远的地方。
他整理了一下袖扣,语气淡漠:
“让下面的人去打个招呼。如果那个大学生识相,就收编了,让他给我们做代工。如果不识相……”
赵致远笑了笑,没有说下去。
但刘伟心领神会:“明白明白。我会让他知道,这行里的水有多深。”
“走吧。”
赵致远迈开步子,准备离开。
就在这一瞬间。
或许感受到了别样的气场,赵致远的目光突然向大堂吧的角落扫了过来。
视线穿过人群,穿过玻璃屏风,落在了那个举着报纸的年轻人身上。
时间仿佛静止。
江彻没有躲避。
他放下报纸,那双平静、带着一丝挑衅的眼睛,毫无保留地迎上了赵致远的目光。
四目相对。
赵致远愣了一下。
他没见过这个年轻人,但他被那个眼神刺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路人该有的眼神。
“赵总?怎么了?”刘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了两个穿着普通的年轻人,一个满脸横肉,一个文质彬彬。
“没什么。”
赵致远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他每天见过太多想引起他注意的创业者了,这种眼神,他见得多了。
这不过又是一个想在名利场里往上爬的蝼蚁罢了。
“走吧。红杉的人还在等我。”
赵致远转过身,大步离开。一群精英簇拥着他,像潮水一样退去。
江彻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信道的尽头。
他缓缓放下报纸,发现手心里全是汗,心里砰砰狂跳。
不是恐惧,是兴奋。
是那种遇到真正对手时,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颤栗的兴奋。
“彻哥……”刚子咽了口唾沫,“那老小子好象看见咱们了?”
“恩。”
江彻把杯子里的苏打水一饮而尽。
“但他没看懂。”
江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风衣。
“他以为我是想向他摇尾乞怜的狗。”
“但他不知道,我手里握着的这张纸……”
江彻拍了拍口袋里那张花八万块买来的专利回执。
“是将来送他在监狱里养老的门票。”
“走吧,刚子。”
江彻看了一眼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bj的夜,来了。
“该回去补觉了。今晚,我们的电话会被打爆的。”
刚子拎起帆布包,屁颠屁颠地跟上:“彻哥,那个李经理真会来求咱们?”
江彻走出大门,迎着凛冽的寒风,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猎人下好了夹子,只需要等。”
“idg这只鹰,饿了太久了。它忍不住的。”
与此同时。
国贸三期,idg会议室。
周铭正看着手里的一份尽调报告,眉头紧锁。
那是他连夜让人查的关于极光科技的背景。
没有任何深厚背景或者复杂的股权结构。
只有名叫江彻的年轻人,象个疯子一样,在短短两个月内,把一家负债累累的小作坊,变成了一台印钞机。
“700万现金流……”
周铭摘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
他想起昨天那个年轻人在会议室里那种视金钱如粪土的态度,想起他临走时那句“咖啡凉了”。
“小李!”周铭按下了桌上的通话器。
“周总?”李经理的声音传来。
“那个江彻,还在bj吗?”
“在的,刚查到他们住在知春路的一家快捷酒店。”
“备车。”
周铭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脚下辉煌的京城夜景。
“你亲自去一趟。带上最好的茶。”
“告诉他,明早我要请他吃早茶。如果不方便,我可以去酒店找他。”
“啊?您亲自去?”李经理惊了。
“去吧。”
周铭看着窗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那张苍老的脸,喃喃自语:
“我好象……真的看到了一只独角兽的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