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0月15日,深夜23:30,华融大厦。
命运似乎在这里打了个结。
江彻又回到了蓝速网吧。
一个月前,江彻坐在这里赚到了第一桶金;
现在,他又坐回了这个角落,这次赌的是命。
“彻哥,咱们来这干嘛?不去找关系疏通吗?”刚子缩在旁边的沙发椅里,一脸丧气。
刚子手里捏着几张没送出去的银行卡。
他试图去塞给工商局某队长,结果连门都没进去。
“关系?”
江彻冷哼一声,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
“别人维护这么多年的关系不是你给的那点钱就能撼动的。”
“想翻盘,不能靠求,只能靠逼。”
江彻打开流览器,熟练地输入几个网址:天涯杂谈、猫扑大杂烩、凯迪社区。
这是2008年中国互联网的舆论核试验场。
只要在这里点一把火,很快就能烧遍全国。
“逼?”
“陈洪封了我的厂,理由是我们用劣质材料。”
江彻点开一个空白的文档,“那我们就让他看看,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劣质’,谁才是真正的‘吃人’。”
前世的记忆在他脑海里闪回。
2009年初,一则震惊全国的新闻爆出。
知名品牌“飞波手机”为压缩成本,在生产在线使用了含有高浓度苯的劣质粘合剂。
仅仅两年时间,工厂里就有十几名年轻的女工被确诊为白血病。
到了那时,陈洪已经跑路去移民了,只留下一地鸡毛和无数破碎的家庭。
这个雷,本来还要延迟几个月才会炸。
事到如今,江彻决定提前引爆它。
“这可不是造谣,这是提前到来的审判。”
江彻喃喃自语,他要利用这血淋淋的真相,作为刺向陈洪心脏的尖刀。
江彻没有直接放证据,而是采用第一人称叙述。
文章里他变成一个刚从飞波工厂离职的质检员,用一种极度压抑、悲愤的笔触,描述了工厂里那股散不去的怪味,描述了同宿舍的小红、小芳最近开始流鼻血、身上起紫斑的征状。
“她们只有十八岁,从大山里走出来,以为进了城就能改变命运。”
“每天在流水在线工作十二个小时,闻着刺鼻的胶水味。”
“她们不知道,那种好闻的香蕉水味道,正在吞噬她们的健康。”
“飞波手机,当你拿着那款号称销量冠军的翻盖机时,你是否闻到了上面沾染的血腥味?”
文本是有温度的,更是有毒的。
江彻太懂怎么煽动情绪了。
他没有堆砌化学名词,而是花大量文本去描述细节——写女工们发白的嘴唇,写她们不敢去医院的窘迫,写陈洪那辆豪华的奔驰车和女工手里皱巴巴的工资条。
“刚子。”
江彻写完最后一段,头也没回地吩咐道,“去,把我在qq上联系好的几个版主叫上线。钱准备好。”
江彻花钱找了几个在天涯和猫扑有影响力的大id,那个年代还没有专业的公关公司,只有网络推手。
价钱不贵,一条置顶加精,五百块。他足足买了四十条。
在这个夜晚,两万块钱足够掀起一场网络海啸。
00:30。
帖子在天涯杂谈发出。
五分钟后,猫扑转载。
十分钟后,第一个回复出现:“卧槽,真的假的?我就在飞波厂附近,确实听说那边味道很大!”
01:00。
热度开始攀升。江彻雇佣的水军开始进场。
“顶!必须顶上去!”
“抵制飞波!杀人偿命!”
“我妹妹就在那个厂,我现在就让她辞职!”
评论区的情绪被点燃了。
仇富、同情弱者、对黑心资本家的痛恨……这些情绪像干柴烈火,瞬间燎原。
刚子坐在旁边,看着屏幕上疯狂滚动的回复,惊得目定口呆。
“彻哥……这……这就行了?”
他不理,就靠敲敲键盘,就能对付那个背景深厚的陈洪?
“这只是前菜。”
江彻点了一根烟,脸上没有丝毫喜悦。
“网络舆论只能恶心他,要不了他的命。要想杀人,得递刀子。”
他打开邮箱,从u盘里调出了一份名单。
那是他凭记忆整理出来的——几家当时以敢言着称的南方系媒体的爆料邮箱,以及几个调查记者的私人联系方式。
他重新写了一封邮件。
这次没有煽情,只有冷冰冰的线索:
线索:关于飞波电子厂多名女工苯中毒的调查方向。
地点:宝安区xx工业园飞波第二车间。
受害者集中收治医院:sz市职业病防治院血液科,住院部3楼。
内核证据方向:送检其使用的309强力胶,含苯量超标50倍。
点击发送。
江彻靠在椅背上,看着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框,缓缓吐出一口烟圈。
如果说帖子是引诱野兽的诱饵,那么这封邮件,则是引诱猎人的信号弹。
那些渴望搞个大新闻的调查记者在看到这条线索时,会象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去。
他们会用专业的设备、合法的身份,去撕开陈洪的保护伞。
“彻哥,你咋知道得这么清楚?”刚子眼神里带着一丝恐惧,“连人家住哪个医院几楼你都知道?”
江彻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
他转过头,眼神晦暗不明。
“刚子,别问。”
“有些事,只有死过一次的人才知道。”
刚子打了个寒颤,闭上了嘴。
凌晨三点。
网吧里依旧嘈杂,但江彻的计算机屏幕上,那个天涯帖子的点击量已经突破了十万。
在2008年,这已经是现象级的热贴。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短信:
“我是《南方都市报》的记者李x,邮件收到了。如果你手里有更多证据,请联系我。我们将连夜介入。”
江彻看着那行字,终于笑了。
成了。
他关掉手机,扣出电池。
“走吧,刚子。”
江彻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去哪?回厂里?”刚子问。
“回什么厂?”
江彻拎起外套,“去睡觉。在宾馆开个房,睡到自然醒。”
“明天一早,不用我们去找陈洪。”
“他会跪着来求我们。”
走出网吧的大门,凌晨的深圳凉风习习。
江彻抬头看了一眼夜空,并没有星星。
但他知道,对于陈洪来说,今晚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只有魔法才能打败魔法。
你用行政手段封我的门?
那我就用道德的大棒,砸碎你的锅。
“陈老板。”
江彻对着虚空举了举手,象是在敬酒。
“希望你的心脏,和你的手机一样结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