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一场台风刚过,空气里带着潮湿的霉味。
对于飞波通信的董事长陈洪来说,仿佛直接坠入了地狱。
他那间宽敞豪华的办公室里,已经满地狼借,文档、报纸、摔碎的古董花瓶碎片铺了一地。
桌上放着的是今天的《南方都市报》,头版头条赫然是几个触目惊心的大字:
《带血的翻盖机:飞波工厂“毒胶水”致数名女工中毒调查》
旁边配了一张照片:一个脸色苍白、手臂上满是紫斑的年轻女孩,躺在职业病防治院的病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完了……全完了……”
陈洪瘫坐在大班椅上,原本梳得油光锃亮的大背头此刻乱得象鸡窝,眼袋浮肿,胡茬满脸。
三天前,他还想着怎么捏死江彻这只蚂蚁。
三天后,他成了过街老鼠。
那封举报信如同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开了他所有的防御。
记者乔装暗访、质监局连夜突袭采样、化验结果铁证如山。
苯含量超标56倍。
紧接着是各大卖场的下架通知,是经销商的疯狂退货,是银行冻结授信的短信。
就在十分钟前,他试图拨打那个一直罩着他的刘队的电话。
可回应他的只有冰冷的机械音:“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关机。
那是权力的切割信号。意味着他成了弃子。
咚咚咚。
门被敲响,秘书小心翼翼地探进头来,声音带着哭腔:“陈总,楼下……楼下全是记者,还有要赔偿的工人家属。保安快拦不住了。”
陈洪哆嗦了一下,手里的半截烟灰掉在裤子上。
“别让他们上来!报警!报警啊!”
“警察……已经在路上了。”秘书低下头,“说是经侦科的,要找您协助调查。”
陈洪的脸瞬间惨白。
经侦。那意味着不仅仅是罚款,是要坐牢的。
他兜里的私人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一个陌生的号码。
陈洪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接起电话:“喂?哪位?能不能帮帮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平静的声音:
“陈老板,我是江彻。”
陈洪浑身一僵,咬牙切齿:“江彻!是你!是你搞的鬼!你这个阴险的小人!”
“彼此彼此陈老板,不过骂人解决不了问题。”
江彻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听说你想卖设备筹钱赔偿,还要凑律师费?我对这个挺感兴趣的。一个小时后,极光工厂见。”
“我见你大爷!”
“你可以不来。”江彻淡淡地说道,“不过我也听说了,银行正在申请资产保全。如果在一小时内你没把那些设备变现,等法院贴了封条,你拿什么去赔那些工人?拿什么去请律师减刑?靠你在牢里踩缝纴机吗?”
嘟——嘟——
电话挂断。
陈洪握着手机,听着那盲音,象个溺水的人在黑暗中逐渐窒息。
良久。
他缓缓放下手,眼里泛起了泪花。
他没得选。
他输了,输得底裤都不剩。
下午三点。西郊,极光科技工厂。
封条已经被撕掉了。
刘队亲自和江彻和解,他一改之前嚣张跋扈的气势,显得极其谦卑,不仅让手下人撕了封条,还承诺决不允许小人破坏深圳的营商环境。
这显然是他的弃卒保帅之策,江彻对此并没有过多计较,毕竟他现在只想赚钱。
大门敞开,机器的轰鸣声再次响起。
工人们比之前更加忙碌,订单已经排到了下个月。
江彻坐在一张刚刚搬出来的折叠桌旁,桌上放着一杯劣质的速溶咖啡。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看着从黑色奥迪车上走下来的陈洪。
他没有带秘书,也没有带保镖,孤身一人,步履蹒跚。
“坐。”
江彻指了指对面的塑料凳子。
陈洪看着这个简陋的厂房,看着那群曾经被他视为蝼蚁的工人,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
“江彻……你狠。真的狠。”
陈洪坐下,声音沙哑,“我混了二十年商场,居然栽在你一个毛头小子手里。这手舆论战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
江彻喝了一口咖啡,“陈老板,时间宝贵,我们直接谈生意吧。你那条三星的st(表面贴装)全自动生产线,还有两条组装线,我要了。”
陈洪深吸一口气:“那是我去年刚从韩国进口的,九成新。原价一千二百万。你要是想要,八百万拿走。”
“八百万?”
江彻笑了。
他放下杯子,身体前倾,盯着陈洪的眼睛:
“陈老板,你是不是还没睡醒?”
“现在全深圳都知道飞波出事了。所有人都避之不及。除了我,没人敢接。”
他伸出两根手指:
“两百万。”
“你抢劫啊?!”
陈洪猛地站起来,脖子上的青筋暴起,“那是顶级设备!光贴片机就值五百万!两百万?你不如去抢!”
“抢劫犯法,我不干。”
江彻依旧坐着,稳如泰山,“陈老板,算笔帐吧。你现在正面临巨额罚款,还有那几个工人的医药费和赔偿金。这笔钱如果这周不到位,你就不是协助调查,而是直接批捕了。”
“两百万,是现金。我可以现在就给你。”
“有了这两百万,你至少能把工人的嘴堵上,争取个宽大处理,少判几年。”
陈洪死死盯着江彻。
他在这个年轻人的眼里看不到一丝贪婪。
而是比贪婪更可怕的东西——绝对的掌控。
“三百……”陈洪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祈求。
“一百八十万。”江彻面无表情地降价。
“你……”陈洪气得浑身发抖,“刚才不是还两百万吗?”
“因为你浪费了我一分钟的时间。”
江彻抬手看表,“陈老板,经侦的人估计快到你家楼下了。你确定还要跟我讨价还价?”
陈洪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
他身上属于大老板的精气神彻底散了。
他象是一只被抽掉了骨头的死狗。
“一百八……就一百八。”
陈洪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带着哭腔,“但我有个条件……你要现金给我。别走公帐。”
“可以。”
江彻对旁边的李梅招了招手。
早就拟好的合同摆在了桌上,旁边是一个黑色的帆布包。
拉链拉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一百八十万现金。
这是这段时间“大金刚”狂销回笼的资金,几乎是江彻现在的全部身家。
陈洪看着那堆钱,手颤斗着签下了名字。
“江彻。”
陈洪收起钱,站起身,背影佝偻。他看了一眼那个忙碌的车间,突然问道:
“你赢了。但我搞不懂,你为了这批设备,费这么大劲把我搞垮……值得吗?”
江彻正在整理合同,听到这话,他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对手,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陈老板,你搞错了一件事。”
江彻站起身,走到陈洪面前,帮他整理了一下那件已经皱巴的polo衫领子。
“你不仅挡了我的路,更是因为你赚的是带血的钱。”
“那些女工的命,我不替她们讨,老天也会讨。”
“至于这批设备……”
江彻转过身,看着自己那个简陋、甚至有些原始的手工流水线。
“我不缺钱,我缺的是时间。”
“大金刚卖疯了,我的产能已经爆了。如果去订新设备,要等三个月。在这个风口上,三个月就是生死。”
“而你的设备,拉过来通上电就能用。”
他回过头,看着陈洪,语气平静:
“这就是商战。我不吃你,你就会吃我。”
陈洪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提着那个装满现金的包,灰溜溜地钻进了车里。
奥迪车发动,喷出一股黑烟,逃命似地离开了。
江彻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车影。
刚子凑了过来,看着那份合同,乐得合不拢嘴:
“彻哥!牛逼啊!两百万不到买了条千万级的生产线!咱们这是鸟枪换炮了!”
“有了这玩意儿,咱们日产量能破一万台了吧?”
江彻没有笑。
他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
“刚子。”
“哎!”
“找个搬家公司,今晚就去把设备拉回来。连夜调试。”
“另外……”
江彻看着合同上陈洪那个潦草的签名,声音低沉:
“去查一下职业病防治院那几个中毒女工的账户。”
“用匿名的名义,给她们每人打两万块钱。”
刚子愣了一下:“彻哥,陈洪不是赔了吗?咱们还给?”
“那是陈洪赔的赎罪钱。”
江彻弹了弹烟灰,看着夕阳下那红色的天空。
“这笔钱,算是我给自己良心买的一点止痛药吧。”
他是个商人,更是个利己主义者。
但在利用别人的苦难之后,他终究还是想保留那么一点点作为人的温度。
“去办吧。”
江彻转身走向车间。
从明天开始,极光科技将不再是那个手工拧螺丝的小作坊。
有了这批自动化设备,那只名为“大金刚”的怪兽,将向着更广阔的市场发出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