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0月15日。
深圳,南山高新科技园。
这里是属于正规军的地盘,和江彻那个漏雨的破写字楼相比可谓是天上地下。
玻璃幕墙在阳光折射下发出刺眼光芒,进出的人西装革履,各个都挂着工牌,谈论着听不懂的互联网黑话。
飞波通信大厦,18楼董事长办公室。
陈洪靠在那张价值三万块的红木大班椅上,手里正盘着一对闷尖狮子头核桃。
他五十出头,地中海发型,穿着件polo衫,领子立着,腰间挂着一大串钥匙——这是那个年代成功人士的标配。
作为飞波手机的掌门人,陈洪这几年过得很滋润。
靠着模仿三星的翻盖机,加之铺天盖地的电视购物gg轰炸,飞波手机已经牢牢占据了粤西和桂东的低端市场。
直到今天早上。
啪!
一份销售报表被他狠狠地拍在桌子上。
“解释一下。”
陈洪停下手里盘核桃的动作,眼皮耷拉着,“罗定、茂名、云浮……这几个地方,上周的出货量为什么跌了40?有的镇子甚至直接归零?”
销售总监是个三十多岁的秃顶男人,此时正满头大汗,拿着手帕不停地擦:“陈总,这……这真的不怪兄弟们不努力。实在是……有不可抗力啊。”
“不可抗力?”陈洪冷笑一声,“怎么?是地震了,还是发大水了?”
“不是……”销售总监咽了口唾沫,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红木桌上。
“因为这个。”
陈洪瞥了一眼那个丑陋的黑砖头,眉头紧蹙。
“这什么玩意儿?砖头?”
“它叫‘大金刚’。”总监苦着脸,“这玩意儿只卖299,声音大得象低音炮,还能当手电筒用。那些泥腿子认死理,觉得我们的翻盖机娇气,一摔就坏,都跑去买这个了。现在下面的乡镇都疯了,经销商都在闹退货……”
陈洪伸出手指,嫌弃地拨弄了一下那个“大金刚”。
粗糙的做工,廉价的塑料感。
要是搁以前,他看都不会看这种垃圾一眼。
但现在,这个垃圾正在抢他碗里的肉。
“查了吗?谁做的?”陈洪问。
“查了。一家叫‘极光科技’的新公司,老板叫江彻,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工厂就在西郊的一个废弃仓库里,听说是个草台班子。”
“大学生?草台班子?”
陈洪嗤笑一声。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懂规矩。”
陈洪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刘队吗?哎,是我,老陈啊!今晚有空没?刚搞了两瓶二十年的茅台……哈哈,哪能啊,就是想跟您汇报个情况。”
挂了电话,陈洪靠回椅背,再次盘起了核桃。
“行了,你出去吧。”他对总监挥了挥手,“告诉下面的经销商,顶多三天,这个什么极光科技就会消失。让他们把心放肚子里。”
总监愣了一下:“陈总,您这是……”
陈洪眯着眼,看着窗外繁华的深圳湾,漏出了阴狠的笑容。
“商场如战场。既然是草台班子,那就一定经不起查。消防、工商、环保……随便哪一条,都够那小子喝一壶的。”
“跟我抢食?也不看看这地界姓什么。”
同日下午,15:30。西郊,极光工厂。
机器轰鸣。
经过半个月的磨合,这条简陋的生产线已经跑出了惊人的效率。日产量突破了3000台。
由于江彻给的是计件工资,而且是日结,工人们虽然满身大汗,但干劲十足。
江彻正蹲在包装区,检查着即将发往广西的一批货。
“刚子,这几箱胶带没封严,让人重新封。”江彻指了指几个纸箱。
“好嘞彻哥!”
刚子现在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厂长了,腰里别着对讲机,指挥得有模有样。
“呜——呜——”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警笛声刺破了工厂的喧嚣。
江彻猛地站起身。
没等他反应,工厂的大铁门就被粗暴地推开。
三辆喷着行政执法字样的面包车冲了进来,直接横在生产线门口。
车门拉开。
十几个穿着制服的人鱼贯而出。
工商。
消防。
质监。
三个部门竟然同时不请自来。
“谁是负责人?!”
领头的一个中年男人,戴着大盖帽,黑着脸吼了一嗓子。
原本热火朝天的车间瞬间安静了下来。
机器还在空转,工人们都吓傻了,手里的动作僵在半空。
那些农村来的大妈哪里见过这阵仗,有的胆小的已经开始往后缩。
江彻拍了拍手上的灰,整理了一下衣服,快步走了过去。
他知道,该来的终于来了。
“我是负责人,江彻。”
江彻走到领头人面前,满脸堆笑,过去一根烟,“领导,有什么指示?”
“别跟我来这套!”
领头人一把推开江彻递烟的手。
他拿出一张盖着红章的通知书,直接拍在江彻胸口:
“有人举报你们无证生产、消防设施严重不达标、使用劣质有害原材料。现在依法对你们进行查封整顿!”
“你说什么?”
旁边的廖志远冲了过来,眼珠子都红了,“劣质有害?我们用的是正规回收件!你们这是污蔑!”
“有没有害,带回去化验了才知道。”
领头人冷笑一声,大手一挥:
“拉闸!贴封条!所有人立刻离开车间!”
“我看谁敢!”
虎哥从办公室里冲了出来,手里抄起了一把扳手。
作为这个地盘原本的主人,被人当面封门,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给我打!”虎哥吼道。
“你敢暴力抗法?”执法人员也纷纷围了上来。
双方剑拔弩张,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大规模械斗。
“住手!!!”
江彻打破了这一气氛。
他猛地转身,死死抱住虎哥的腰,把他往后推。
“虎哥!你想进去吗?你想让生意都毁了吗?”
江彻在虎哥耳边低吼,声音急促,“这明显是有人做局!你要是动手,我们就成了暴力抗法。那就是刑事案件!神仙也救不了!”
虎哥浑身一颤,手里的扳手掉在地上。
他看着那些穿着制服,拿着执法记录仪的人,满脸的肥肉都在哆嗦。
憋屈。
太他妈憋屈了。
滋——
总闸被拉下。
原本明亮嘈杂的车间,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风扇停了。
流水线停了。
只有窗外的阳光投射进来的几道光柱,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全部出去!动作快点!”执法人员开始驱赶工人。
江彻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眼睁睁看着那些人拿着白色的封条贴在仓库的大门上。
两条白纸黑字,封死了极光科技的咽喉。
工厂外,闻讯赶来的几十个经销商已经炸锅了。
“怎么回事?封了?”
“我的货呢?我可是交了全款的!”
“退钱!把钱退给我们!”
“骗子!这肯定是要跑路!”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开始推搡刚子,甚至开始砸工厂的玻璃。
恐慌像病毒一样蔓延。
“彻哥……”刚子被几个人拽着领子,无助地看向江彻。
江彻深吸一口气。
他感觉到了前世被资本按在地上摩擦的窒息感。
陈洪。
飞波手机。
他不用查都知道是谁干的。
2008年的商战,没有温文尔雅,只有拔刀见血。
江彻缓缓走到工厂门口的一个木箱子上。
他站了上去。
夕阳血红,照在他阴沉的脸上。
“都给我闭嘴!”
江彻爆发出一声怒吼。
骚动的人群闻声稍微安静了一下。
“我是江彻。我就站在这儿。”
江彻指了指脚下的土地,目光扫过每一个愤怒的经销商。
“工厂是被封了。那是有人眼红,有人怕了我们。”
“但我没跑,我的合伙人没跑,我的技术总监也没跑。”
他从兜里掏出自己的身份证,高高举起:
“冤有头,债有主。我不走,我就坐在这工厂门口。”
“三天。”
江彻竖起三根手指,声音沙哑却坚定:
“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要么我把封条撕了,大家继续发财。要么……”
他指了指身后的虎哥:
“你们把我的命拿去抵债。”
人群面面相觑。
虎哥站在江彻身后,咬着牙,往前一步,也跟着吼道:
“妈的!老子这辈子没赖过帐!三天!要是他解决不了,老子把房子卖了赔你们!”
有了地头蛇的担保,慑于虎哥的淫威,人群慢慢散去,但不安的阴云依然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夜幕降临。
江彻坐在工厂门口的台阶上,点了一根烟。
廖志远蹲在一旁,抱着头,一言不发。
虎哥在不停地打电话找关系,得到的回复全是含糊其辞的推脱。
“江彻。”
廖志远抬起头,声音哽咽,“结束了吗?”
才刚刚看到希望,才刚刚点燃那团火,难道就这么熄灭了吗?
江彻吐出一口烟圈,看着远处黑暗中若隐若现的城市灯火。
那是陈洪所在的方向。
“结束?”
江彻掐灭烟头,火星在指尖烫了一下,但他没有缩手。
“老廖,你知道狼什么时候最危险吗?”
江彻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是在它受伤的时候。”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那是他前世记忆里,唯一能在这个死局中翻盘的筹码。
“刚子,别哭了。”
江彻转过身,声音极度冰冷。
“去给我找一台能上网的计算机。”
“既然他们不想讲规矩,那我们就把这天……捅个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