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0月7日。国庆长假最后一天。
极光科技办公室。
“啪!”
一只茶杯被狠狠摔在地上。财务李梅被吓得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虎哥——也就是现在的股东王虎,正焦急地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他身上的花衬衫已经被汗浸透了,贴在满是肥油的肚皮上。
“七天了!江彻!整整七天了!”
虎哥眼珠子瞪得溜圆,唾沫星子乱飞,“你带着刚子出去疯了一周,刷了几千面墙,油漆费、路费、人工费花了好几万!结果呢?”
他猛地冲到台球台前,死死盯着江彻:
“电话呢?订单呢?两万台手机现在还堆在仓库里吃灰!你要是再卖不出去,在彪爷弄死我之前,老子先弄死你!”
一片死寂。
刚子站在一旁,低着头,不敢吭声。
这几天他也虚,刷墙的时候虽然很热血,但回来这几天,公司那部专门用来接单的座机迟迟没有响声。
江彻坐在台球台后面,手里夹着烟,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胡茬也没刮,看起来比虎哥还憔瘁。
他能不急吗?
两万台库存,压占了所有的流动资金。
这把如果赌输了,他只能去跳第二次楼。
但他现在不能乱。
如果连他都慌了,这支草台班子就会瞬间散伙。
“虎哥,坐。”江彻弹了弹烟灰。
“坐个屁!”
江彻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上午10点30分。
“农民工兄弟白天要干活,没空看墙。包工头要算帐,没空打电话。我们要给子弹一点飞的时间。”
“飞?飞你大爷!”虎哥彻底爆发了,抓住江彻的领子,“退钱!把剩下的钱退给我,那批货老子拉去卖废品也能回点血……”
丁铃铃!!!
桌上那部红色的座机,突然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响声。
虎哥的手僵在半空。
江彻深吸了一口烟,拿起了听筒。
“喂,极光科技。”
那头传来一阵嘈杂声。
搅拌机的轰鸣声,是钢筋碰撞的叮当声,还有粗鲁的吆喝声。
江彻太熟悉了。
工地。
一个粗犷、带着浓重河南口音的嗓门在电话里炸响:
“喂!是那个啥……大金刚手机厂不?”
“是的,您哪位?”
“俺是中建三局坪山工地上的工头,姓刘!”刘工的声音很大,必须靠吼才能压过嘈杂的背景音。
“俺在路边那个墙上看见你们写的……说是声音贼大?不用插耳机能听广播?真的假的?”
“是的刘工,声音不大不要钱。”
“您可以来现场试,听不清我白送您。”
“中!俺就冲你这口气!”
刘工头显然是个爽快人,“俺这几十个兄弟,原来那破手机在工地上跟哑巴似的,来电话都听不见,误了不少事。你们那手机多少钱?”
“299。送2g内存卡,终身保修。”
“299……”对面尤豫了两秒,似乎在盘算,“行!你有现货没?俺要五十台!现在就要!能不能送过来?”
五十台。
“刘工,五十台太少了,我们不送货。”
江彻突然改口,语气变得有些傲慢,“我们现在订单排得很满,你要是真想要,带着现金来车公庙自提。晚了可能就没了。”
虎哥在旁边拼命给江彻使眼色,口型夸张地比划着名:“送啊傻逼!五十台也是肉啊!”
江彻无视了他。
对于包工头这种人,你越是上赶着送,他越觉得你东西不值钱。你越是傲慢,他越觉得这是紧俏货。
果然,对面愣了一下,骂骂咧咧道:
“嘿!你个卖手机的还挺横?行!车公庙是吧?老子现在就带人过去!要是东西不行,老子砸了你的店!”
“随时恭候。”
江彻挂断电话。
“呼……”
他把烟头按灭,抬头看向虎哥。
“虎哥,别吼了。去把空调温度调低点。”
“一会儿,这里会很热。”
江彻没撒谎。
但他显然低估了“热”的程度。
刘工就象是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
从那个电话开始,那部红色的座机就再也没停过。
11:15,一个从东莞来的小巴司机打来电话,张口就要十台,说是给车队的兄弟带的,大喇叭能提神。
12:30,一个在城中村开小卖部的老板打来电话,问能不能做代理,想进一百台试试水。
13:40,刘工开着一辆满是泥浆的皮卡杀到了楼下。
“真他娘的给劲!”
刘工拿着大金刚,爱不释手。
在试了试大金刚震耳欲聋的音量后,二话没说,直接从黑塑料袋里拍出了一万五千块现金。
红彤彤的、带着汗味、沾着泥土的现金,一叠叠地拍在台球台上。
虎哥坐在旁边,手都在抖,他不数佛珠,改数钱了。
真正的爆发,在下午四点。
楼道里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门一开,涌进来七八个背着蛇皮袋、皮肤黝黑的中年人。
他们不是什么大经销商,而是各个乡镇集市上的二道贩子。
他们看到了墙上的gg,看到了村里有人手里拿着那个耐摔、声音大的板砖,嗅到了商机。
“老板在吗?我要拿货!”
“谁是江总?我也要一百台!”
“别挤!我先来的!我有现金!”
场面瞬间失控。
办公室瞬间变成菜市场。
没有人谈合同,没有人要发票,更没有人关心什么售后条款。
在这里,唯一的语言就是现金和抢货。
“排队!都他妈给我排队!”
刚子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用武之地,对着人群大喊着。
“那个谁!别往里挤!钱准备好了吗?没钱的往后稍稍!”
江彻站在人群外围,靠在窗台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那一箱箱“大金刚”被搬走,看着那一堆堆现金像小山一样堆在财务桌上。
他一转头,看到了廖志远。
那个疯子此刻正站在仓库门口,看着自己的“作品”被这群泥腿子像抢黄金一样抢走。
老廖的眼框红了。
他设计的黑科技,被主流精英视为垃圾。
而这些垃圾正在被这群最真实的底层用户,用真金白银疯抢。
中国的底层太大了,大到精英们看不见。
只要你肯弯下腰,给他们一点点尊严,一点点好用的东西,他们就会爆发出恐怖的购买力。
一直晚上九点,最后一波来拿货的人才骂骂咧咧地离开。
货没了。
今天的两千台库存,全部销售一空,办公室内一片狼借。
地上全是脚印、烟头和包装袋。浑浊恶臭的空气让人窒息。
而台球台上红色的钞票散发着世上最迷人的香气。
“多……多少?”
虎哥的声音在发颤。
李梅的手指都磨破皮了,却毫不在意。脸上显现出极度亢奋后的潮红:
“老板……现金一共是六十二万四千。还有三张转帐支票,二十万。今天一天的销售额……破八十万了!”
八十万。
一天。
全是现金流。
虎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八十万……一个月就是两千四百万……除去成本……”
他猛地跳起来,冲到江彻面前,那张肥脸上哪里还有半点暴戾,全是谄媚和崇拜:
“江老弟!不!江爷!”
“咱们明天还刷墙去不?我亲自去!我让我小舅子也去!咱们把全省的猪圈都刷满!”
江彻看着虎哥,忍不住笑了。
他走过去,从那堆钱山上拿起两叠,扔给刚子。
“刚子,带着兄弟们去洗个脚,吃顿好的。”
“今晚大家好好睡一觉。”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窗外深圳璀灿的夜景。
远处,那栋曾经拒绝过他的恒波通信大厦,依然灯火辉煌。
第一桶金,稳了。
生存问题,解决了。
那么接下来……
“虎哥。”
“既然钱到位了,明天的墙先别刷了。”
“帮我联系几家报纸,再找几个稍微有点名气的论坛版主。”
“干嘛?”
江彻回过头,指了指空荡荡的仓库。
“这种日子,过不了几天了。”
“我们动静这么大,地头蛇肯定闻到味儿了。”
“既然要打仗,那就得先下手为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