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西,罗定县,某乡道。
一辆咔咔作响的破旧金杯面包车,正艰难地爬着大坡。
车窗大开,最洗脑的《荷塘月色》混着路边飞扬的尘土,一齐灌进车厢里。
整个车被塞的满满当当的,象个沙丁鱼罐头。
几个被颠得七荤八素的大老爷们挤在车里,后面还有红色的油漆桶和刷子。
“呕……”
刚子脸色蜡黄,扒着窗户干呕,“这都开了四个小时了,除了山就是树,连个鬼影都没有。彻哥,咱们这是去哪啊?”
江彻坐在副驾,头戴一顶不知从哪买来的草帽,穿着那件阿玛尼西裤——裤腿已经挽到了膝盖,露出沾满泥点的小腿。
他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正眯着眼辨认方向。
“鬼影没有,人有的是。”
江彻指了指前方山坳里露出的一角灰瓦白墙,“前面就是大塘村,两千多口人,还有个大型养猪场。咱们今天的第一个战略高地。”
在智能机尚未普及、移动互联网方兴未艾的年代,农村的信息渠道极度闭塞。
电视gg太贵,报纸没人看。
唯一能强制占领农民视线的,只有一样东西——墙。
村头的土墙,小卖部的后墙,甚至是猪圈的外墙。只要是人眼能看到的地方,那都是gg位。
“吱嘎——”
金杯车在村口的一棵大榕树下停稳。
正值正午,村里的狗都热得吐舌头。
几个老头正聚在树下下棋,看到这辆挂着深圳牌照的车,都好奇地探过头来。
“落车!干活!”
刚子和几个小弟磨磨蹭蹭的,一脸的不情愿。
他们以前是拿砍刀收帐的,现在拿着刷子像装修队。
“赶紧的,别磨磨蹭蹭,还有很多活儿要干呢!”江彻催促道,“那个谁,小五,你去拌油漆。刚子,拿尺子去量墙。”
江彻的目光锁定在一堵猪圈外墙上。
那是村口最显眼的一面墙,正好对着进村的主路,位置绝佳,可以称之为村里的时代广场大屏。
“干什么的!干什么的!”
一位穿着白背心、手里拿着蒲扇的大爷从树下冲了过来。
“谁让你们在我家猪圈上乱画的?懂不懂规矩?”
刚子那股混混习气瞬间就上来了,张嘴就要骂人。
江彻一把按住刚子,脸上堆满笑容,顺手从兜里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软中华。
“大爷!来一根!”
江彻熟练地拆开烟,递过去一根,又极其自然地掏出打火机给点上,“我们是深圳来的大公司,下乡搞那个……科技惠农!想借您这宝地宣传一下,不白用!”
“科技惠农?”王大爷警剔地接了烟,“那也不行,上次那个卖化肥的把我墙刷得花里胡哨,猪都不长肉了。”
“瞧您说的,我们这个不一样。”
江彻从兜里掏出两张崭新的红票子——两百块钱。
2008年的农村,两百块不是小数目。
“这是给您的墙面租金。而且我们还帮您把墙重新粉刷一遍,保证比原来还白!您看行不?”
王大爷看着那两百块钱,喉结滚动了一下,蒲扇轻轻一挥。
“那……刷吧。别把字写歪了啊,歪了不吉利。”
“得嘞!您请好吧!”
搞定。
江彻回头看了一眼刚子:“愣着干嘛?刷白底!”
半小时后。
原本灰扑扑的猪圈墙,已经被刷成了惨白色。
江彻没让别人动手,自己提着一桶红油漆,拿起最大号的排笔,站在了墙前。
前世,他在互联网大厂做高管,讲究的是ui、是交互、是性冷淡风的高级感。
但今天,他要把这些所谓的“高级”全部踩碎。
他深吸一口气,提笔,蘸漆。
红色的油漆顺着笔锋流淌。
刷!刷!刷!
江彻的动作大开大合,笔走龙蛇。
油漆点子溅在他那几千块的西裤上,溅在他脸上,他连擦都不擦。
刚子在一旁看得目定口呆。
他从未见过江彻这副模样。
几分钟后。
两行触目惊心、巨大无比的红字,赫然出现在猪圈墙上:
【大金刚手机,听收音机不用插耳机!】
【超长待机三十天,老公出门老婆放心!】
字迹不算工整,但足够大,足够红,足够暴力。
尤其是那个巨大的感叹号,红色的油漆还在往下滴,整个画面充满了视觉冲击力。
“噗……”
一个小弟没忍住笑出声来,“彻哥,这词……是不是太土了点?‘老公出门老婆放心’,这也太……”
“太什么?”
江彻扔下刷子,转过身,脸上沾着红漆。
“太土?太俗?”
他指着那行字,声音在空旷的村口回荡:
“在这里,这就叫文案!”
“什么叫好gg?不让你看一眼就忘不掉!是让你晚上睡觉闭上眼,脑子里全是这几个字!”
“‘不用插耳机’,解决了他们买不起耳机的痛点。”
“‘待机三十天’,解决了他们没地方充电的痛点。”
“至于‘老婆放心’……”江彻嘿嘿一笑,“那是给那些要去城里打工的男人们看的。联系不上才不放心,有了这手机,随时能查岗,能不放心吗?”
刚子愣愣地看着那两行字,嘴里反复咀嚼了几遍。
越念越觉得顺口,越念越觉得这词儿……真他娘的神了!
“还愣着干嘛?”
江彻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下一个村!天黑之前,我要让这方圆五十里的猪,都知道咱们的大金刚!”
那是疯狂的一周。
江彻带着刚子这群人,席卷了粤西的十几个县城、上百个村镇。
金杯车的避震被压坏了。
江彻的阿玛尼西裤也彻底报废了。
他们睡在车里,吃在路边摊,身上全是油漆味和汗臭味。
他们刷了猪圈,刷了公厕,刷了村委会的围墙,甚至在一个险峻的山涯边上,都留下了“大金刚,摔不烂”的标语。
【299元带回家,比买头猪还划算!】
【大金刚手机,声音大到听见你要发财!】
【城里人都用它,你还在等什么?】
这些简单、粗暴、甚至带着点忽悠性质的标语,像病毒一样,在这个被现代商业文明遗忘的角落里疯狂蔓延。
第三天傍晚。
江彻蹲在一个小镇的五金店门口,手里捧着一碗刚泡好的康师傅红烧牛肉面。
这几天太累了,他感觉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老板,这墙上写的手机,你有卖吗?”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
江彻猛地抬头。
是一个背着蛇皮袋、满脚泥巴的中年汉子。
他指着五金店外墙上刚刷干的那行字:大金刚手机,大喇叭,听戏神器。
“我想给我爹买个收音机,但那玩意儿容易坏。这上面写着不用插耳机就能听戏,真的假的?”
江彻把泡面碗往地上一放,胡乱抹了一下嘴角的油渍。
来了。
第一条鱼,咬钩了。
他没说话,直接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台样机——那台已经被他盘得油光锃亮的大金刚。
长按“0”键。
唰!
刺眼的手电筒光柱直接照亮了汉子脚下的布鞋。
汉子吓了一跳:“嚯!这么亮?”
江彻微微一笑,没关灯,按下了收音机键。
不需要插耳机当天线,这是廖志远专门调教过的内置天线技术。
《花木兰》的豫剧选段,伴随着电流声从四个大喇叭里炸响。
声音大得让周围路过的人都停下了脚步。
汉子的眼睛瞬间直了。
这音量!这亮度!
这哪里是手机?这简直就是个会发光的小音箱!
“多少钱?”汉子吞了口唾沫,手已经伸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299。”
江彻伸出三个手指,“送你一张2g的内存卡,里面我给你下好了一百首戏曲,还有五百首流行歌。”
“299……”汉子尤豫了一下。这差不多是他半个月的工钱。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亮得象探照灯一样的灯泡,“这玩意儿……经摔不?”
江彻二话没说。
扬手。
啪!
手机狠狠砸在水泥台阶上。
“哎呀!坏了!”汉子惊叫一声
江彻走过去,捡起来,拍拍灰。
戏曲声依然高亢,手电筒依然雪亮。
江彻笑着把手机递过去。
汉子颤斗着手接过手机。
他迟疑了一下,从内裤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一层层打开,数出了一把零碎的钞票,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硬币。
“给。”
江彻接过那把带着体温和汗味的钱。
只有299块。
比不上他在外汇市场上几秒钟的波动。
但这笔钱,沉甸甸的。
这是他重生以来,赚到的第一笔来自终端用户的钱。
这不仅仅是一台手机的钱。
这是星星之火。
这把火一旦点燃,就会顺着这些墙上的标语,烧遍整个中国的底层大地。
“刚子!”
江彻把钱揣进兜里,冲着车里喊道。
“别睡了!来活了!”
“把车后备箱打开!把货都搬出来!”
“今晚,咱们就在这摆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