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那里根本就不接收活人,接收的是要被格式化的“坏数据”。陈素娥那张如老树皮般的脸上,五官痛苦地挤作一团,“所有过于敏感、爱哭、爱笑,甚至只是爱发呆的孩子,都被判定为‘情感冗余’。那可是造物主眼中最大的病毒。”
林小满感觉脑壳里像是被人塞进了一把滚烫的焊渣。
“我那孙女……当年也是因为不想把布娃娃扔进回收炉,就被带走了。”陈素娥枯瘦的手指死死扣进泥地里,“只有你妹妹不一样。七号那个小丫头,那一批谁都洗不干净她的脑子。清洗程序的探针只要一扎进去,就会被某种乱七八糟的脑波给弹出来。她就像个顽固的坏扇区,怎么写都写不进新代码。”
“所以呢?”林小满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滋,“就把她当废品扔了?”
“不……扔了那是资源浪费。”老太太抬起头,浑浊的眼里全是恐惧,“他们把她关在地下三层观察室,想搞明白人类那种名为‘固执’的bug到底是个什么原理。”
地下三层。
林小满没时间也没心情去品味这其中的残忍。
他眼神一冷,从那堆破烂里翻出一件不知道从哪个倒霉蛋身上扒下来的蓝色工装背心,背心背后印着“净水循环”四个掉漆的大字。
两桶早就过期的过滤水往肩上一扛,那种沉甸甸的压迫感反而让他冷静下来。
他伸出手腕,在那面爬满锈钉根系的墙上狠狠蹭了一把。
那些苔藓像是被烫着了似的缩了一下,随后分泌出一层黏糊糊、带着微弱荧光的绿色汁液。
林小满把这恶心的玩意儿往脖子上的大动脉和手腕上一抹。
“兄弟,帮个忙。”他低声嘟囔,“这回别给我整什么高大上的愿力金光,给我演个普通的、为了混口饭吃累得半死的送水工。要那种心跳平稳、脑子空空、只想下班的频率。”
手腕上的纹身微微发热,那层黏液竟然真的渗进了毛孔。
林小满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节奏变了,变得迟钝、乏味,像是一台缺乏润滑的老旧水泵。
静默疗养院的大门是一块巨大的白色合成板,干净得像死人的脸。
林小满低着头,扛着水桶走到红外扫描区。
头顶那颗独眼龙似的摄像头转了过来,一道红光把他从头扫到脚。
“生物体征识别中……心率72,皮质醇水平低,多巴胺分泌极低。判定:二级劳工。通行。”
机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起伏。门开了。
里面静得吓人。
不是那种安宁的静,是那种把声音都抽干了的死寂。
连换气扇转动的声音都被某种消音力场给抹平了。
林小满憋着一口气,按照陈素娥画的草图,轻车熟路地摸向货运电梯。
电梯门一开,一股子混杂着臭氧和过期营养液的味道就钻进了鼻孔。
这里没有警卫,全是自动巡逻的球形无人机。
多亏了那一身苔藓黏液,那些无人机把他当成了背景板。
走廊尽头,观察室的门牌号是“d-07”。
这是一间玻璃房,但那种玻璃看着就厚得让人绝望。
林小满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往里看了一眼,心脏猛地停了一拍。
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
不是记忆里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了。
十八年过去,那是个瘦得脱了相的少女。
她穿着一身白得刺眼的病号服,头发被剃得很短,露出的后颈上插着三个闪烁着蓝光的接口。
她就像个没电的玩偶,呆呆地看着墙壁。
但她的手里死死攥着一样东西。
林小满的视力极好,即便隔着厚玻璃,他也看清了那是一张纸条。
纸早就黄了,脆了,边缘全是毛刺。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那是他当年为了哄妹妹不哭随手写的:
“哥哥会来。”
林小满感觉眼眶子里像是进了硫酸,烧得生疼。
他深吸一口气,掏出那枚铜哨。
隔着隔音玻璃吹没用。
他把哨子抵在玻璃上,利用骨传导的原理,腮帮子鼓起,用尽全力吹响了那个节奏。
短、短、长、短。
震动顺着玻璃传导进去。
那个蜷缩的身影猛地颤抖了一下。
就像是生锈的齿轮被强行卡进了链条,少女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瞳孔剧烈收缩。
她脖子后面的接口红灯狂闪,像是体内的某种纳米机器人正在疯狂报警。
“就是现在!苏昭宁!”林小满在心里狂吼。
耳机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回车键敲击声。
“啪!”
整个疗养院的灯光瞬间熄灭。
黑暗降临的一刹那,早已准备好的应急通风管道里,发出一阵嘶嘶的喷气声。
那不是普通的空气,而是刚刚苏昭宁利用净水站水压,强行把那个废墟里的苔藓孢子打碎了混进去的雾气。
带有强致幻和记忆唤醒功能的孢子雾,瞬间充满了观察室。
玻璃门因为断电,“咔哒”一声弹开了一条缝。
林小满冲进去,一把抱住了那个瘦骨嶙峋的身体。
太轻了。轻得像是一把干柴。
少女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但在接触到林小满身上那股汗味、还有空气中那些孢子味道的瞬间,她那原本像是死水一样的眼神,突然炸开了一层涟漪。
那是被封锁了十八年的记忆,在这一刻决堤。
她的嘴唇哆嗦着,发出的声音干涩、嘶哑,却清晰得让人毛骨悚然。
那不是她在说话,那是她在复述十八年前那个让她万劫不复的指令:
“检测到逻辑冲突……提问基因已锁定……建议删除……优化为顺从单元……”
“去他妈的顺从!”林小满低吼一声,一把扯掉她后颈上的连接线。
刺耳的警报声就在这时候炸响了。
不是那种普通的蜂鸣,而是那种尖锐得能刺破耳膜的高频声波。
红色的应急灯光像血一样把走廊泼满。
“入侵者!入侵者!位于d区!执行清除程序!”
走廊两头的金属墙壁突然翻转,露出了黑洞洞的枪管。
“抓紧我!”
林小满根本不管妹妹听不听得懂,把她往背上一背,用几根打包带把两人死死缠在一起,转身就往安全通道冲。
他的靴子底都要磨出火星子了。
只要冲出大门,只要回到那个废墟广场,那里有他布置好的“主场”!
“哒哒哒哒——”
身后的子弹咬着脚后跟打在金属地板上,火花四溅。
眼看着大门就在前方,可门外,十几台全副武装的警卫机器人已经堵死了路。
完了?
林小满咬着后槽牙,手里已经摸出了那把改锥,准备拼命。
就在这时,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歌声。
那声音苍老、沙哑,跑调跑到了姥姥家,却又洪亮得震天动地。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林小满愣住了。
只见陈素娥站在最前面,手里没有枪,只有一根用来通下水道的铁棍。
她的身后,站着十几个同样白发苍苍的老头老太。
他们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坐着轮椅,有的甚至瞎了眼。
他们手挽着手,堵在那些警卫机器人的枪口前。
这些平日里唯唯诺诺、靠捡垃圾为生的“旧时代残渣”,此刻却像是一堵墙。
“这是老子一百年前学的歌!你们这群铁疙瘩听得懂吗!”
一个瘸腿的老头怒吼着,竟然举起拐杖狠狠砸向面前的机器人。
警卫机器人的逻辑核心出现了瞬间的卡顿。
根据底层协议,它们不能攻击无武装的平民,尤其是这种大规模的群体阻拦,会导致“社会信用值”崩塌。
“让开!!”
趁着这短暂的混乱,林小满背着妹妹,像是一头红了眼的野猪,从那个被人墙硬生生挤出来的缺口里撞了出去。
冲出大门的瞬间,外面的风沙像是要把人给吹飞。
但他背上的林小雨,那只一直死死攥着的小手,突然松开了那张纸条,改为紧紧搂住了他的脖子。
一滴滚烫的液体落在林小满的脖颈里。
那是眼泪。
不是生理性的泪水,是包含了委屈、恐惧和依赖的,属于“人”的眼泪。
“嗡——!!!”
林小满手腕上的“信仰之书”像是疯了一样震动起来。
【检测到超高浓度情感共鸣x107】
他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震动。
那不是地震。
那是从那个废墟广场蔓延过来的锈迹。
那些暗绿色的苔藓像是拥有了生命,顺着街道疯狂生长,所过之处,原本死气沉沉的水泥路面竟然泛起了一层温暖的微光。
林小满抬起头,看向远处那座将天地劈开的大裂谷。
那原本光秃秃的岩壁上,随着愿力值的暴涨,竟然缓缓浮现出了一个巨大的、由光影交织而成的人形轮廓。
那轮廓低着头,像是在注视着这两个在风沙中奔跑的蝼蚁,又像是在等待着某种召唤。
“还没完呢……”林小满喘着粗气,脚下的步子却越来越快,“好戏才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