肺叶像是被几百号砂纸同时打磨,火辣辣地疼。
林小满背着林小雨冲进锈网广场的时候,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跪在地上。
这哪还是那个堆满破烂垃圾的废品回收站?
原本暗绿色的苔藓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画笔重新上了色,变成了流动的淡金色。
它们不只是在地面蔓延,更顺着废弃的钢筋、倒塌的墙体向上攀爬,勾勒出一张巨大的立体脉络图。这张图并非静止不动。
广场上聚集的上百号拾荒者,此刻就像是这张大网上的一个个节点。
林小满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的地面正随着某种韵律微微震颤。
咚、咚——咚。
那心跳。
不是某一个人的,而是几百个人的心跳,再加上这片大地本身的心跳。
所有的频率在这一刻诡异地重叠,每跳动一下,那面爬满锈钉的断墙前,那个由光影交织的人形轮廓就凝实一分。
林小满把林小雨放在那一丛最茂盛的苔藓上,手腕上的古书纹身烫得像是烙铁。
他盯着那个巨大的人形光影,头皮发麻。
这根本不是什么全息投影,这是“应力波”。
这帮看似麻木的基底人类,把这几十年积攒在骨头缝里的憋屈、恐惧和那点还没死透的希望,全通过脚底板传给了大地。
这就是个超级巨大的生物硬盘,正在通过情绪供电,读取数据。
陈素娥跌跌撞撞地跟上来,也没顾得上擦那一脸的黑灰,扑通一声跪在林小雨身边。
老太太的手哆嗦得像是帕金森晚期,却极其温柔地托住了少女的后脑勺。
“丫头……”陈素娥的声音哑得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你还记得妈妈最后说的话吗?”
林小雨蜷缩在金色的苔藓里,眼神依旧涣散。
但她的手指头,正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生锈金属牌的边缘,指甲盖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她说……”
少女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却瞬间让周围嘈杂的风声都静了一瞬。
“她说……锈钉底下有哭声。但别怕,哭完就回家。”
一滴冷汗顺着少女苍白的鬓角滑落,那是她在对抗那个该死的“记忆清洗程序”时身体做出的本能反应。
汗珠坠落,砸进了地面的苔藓里。
这就像是最后一滴催化剂滴进了滚烫的化学试剂。
“嗡——!”
整片广场的地面骤然亮起,那种亮度不刺眼,却带着一种胶片电影特有的颗粒感。
原本模糊的人形轮廓瞬间炸开,化作了无数碎片,又在半空中重组。
全息残影。
而且是那种没经过任何美颜滤镜、没经过官方审核剪辑的“私货”。
画面里,昏黄的天空下,那条裂谷就像是一张吃人的大嘴。
“警报:地质结构极度不稳定,请七号家庭立刻执行撤离指令。”冰冷的电子音在空气中回荡,那是当年超级ai“造物主”的声音,哪怕隔了十八年,听着还是让人脊梁骨发寒。
紧接着,画面里出现了一个女人。
她穿着破旧的防护服,正如疯了一样把一个小女孩往裂谷边缘的缝隙里推。
那小女孩手里,死死抓着那块金属牌。
“不……妈妈我不走!”
“走啊!那是活路!”女人嘶吼着,一边推孩子,一边绝望地回头看了一眼。
在那画面的一角,一个穿着同样防护服的男人正跪在地上,死死抱着一根断裂的承重柱,试图为母女俩撑开最后一点逃生的空间。
那个男人回过头。
满脸是血,眼泪冲刷着脸上的污垢,嘴里在喊着什么。
看口型,那是两个字:活着。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那些只是想来看热闹的混混,全都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
这特么不是什么电影。
这是日子。
是他们每个人都经历过、却被官方强行抹去或者修改成了“光荣迁徙”的那段日子。
耳机里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紧接着是苏昭宁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
“林小满,听好了。这群人的心跳频率已经产生了共振,和裂谷下方的地质次声波完全一致,周期七秒。如果这时候这边的网络还没断,‘造物主’的巡查程序一秒钟就能把咱们全扬了。”
“所以呢?”林小满咬着牙,盯着手腕上正在疯狂翻页的纹身。
“所以我刚把自己变成了个瞎子。”苏昭宁语速极快,“我切断了方圆三公里内所有的外部网络接口,只留了一组最原始的机械继电器通路。现在,这片区域是真正的‘法外之地’。”
一个前云栖者管理员,主动拔网线。这跟自杀没区别。
林小满心里骂了一句“疯婆娘”,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咧开了一丝弧度。
他猛地转头,看向不远处的那辆装甲车。
周明远站在车旁,那张向来以“尽职尽责”着称的脸,此刻铁青得像是刚吞了一斤生铁。
他手里攥着那个执法终端,屏幕上红光疯狂闪烁,那几个大字连林小满都能看清:【发现非法记忆源,立即清除】。
只要他按下那个确认键,广场四周埋设的声波武器就能瞬间把这里夷为平地,连带着把那段记忆彻底粉碎。
但他那根平日里扣扳机毫不手软的食指,此刻却像是悬了千钧重物,在那红色的按键上方半寸处,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全息投影里那个推孩子的女人。
太像了。
那个女人,住在他家隔壁。
当年官方档案里写得清清楚楚:“该户因无法适应新环境,签署自愿放弃协议后迁离。”
自愿个屁。
那眼神里的绝望,那男人死撑着柱子的惨状,哪一点像是自愿?
周明远的呼吸变得急促,那种特定的锈钉震颤频率,像是一把钥匙,竟然跟他脑海深处一段被封存的旋律严丝合缝地扣上了。
那是一首摇篮曲。是他妈哄他睡觉时哼的。
“该死……”周明远喉结滚动,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猛地把终端往身后一藏,像是怕被什么东西烫着。
林小满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哪怕是做了走狗,只要还是个人,心里就总有那么一块肉是软的。
时机到了。
林小满深吸一口气,向后退了三步,正好站在了那个金色脉络图的阵眼上。
他掏出那枚铜哨,没吹之前那种尖锐的警报声,而是换了个调子。
腮帮子鼓起,一段低沉、悠长,却带着极强穿透力的旋律响了起来。
那是《大刀进行曲》的副歌段落,但被他吹出了一种送葬般的悲壮,又带着新生的野蛮劲儿。
这声音不光是靠空气传播,它是顺着脚底下的苔藓传出去的!
“刷拉——”
地面的苔藓像是听到了集结号,突然疯了一样从地下涌出,温柔却坚定地缠绕住了在场上百人的脚踝。
没人躲。
也没人能躲。
所有人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在寒冬腊月里塞进了一个暖手宝,烫得人想哭。
林小满感觉手腕一热,那本平时抠抠搜搜的“信仰之书”,此刻竟然无风自动,书页哗啦啦作响。
一行金色的文字直接浮现在空气中,只有他能看见:
【触发终极质询:记忆回溯通道已开启。
林小满放下哨子,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满是泪水和震惊的脸。
他没用任何扩音设备,但此时此刻,这片被苔藓连接的广场就是一个巨大的共鸣腔。
“我知道你们都在怕什么。”
林小满的声音不大,却像是直接在每个人脑子里响起来。
“怕记起来太疼,怕知道了真相没法活。”
“但风告诉我说……”他指了指身后那条深不见底的大裂谷,风声穿过峡谷,发出呜呜的低鸣,像是在回应,“忘了,才是真的死绝了。”
那行金色的文字在他眼前跳动,等待着最后一个确认。
林小满嘴角勾起一抹混不吝的笑,大声吼道:
“我就问一句,哪怕疼死,这笔账,你们愿不愿意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