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默疗养院?”
这五个字从陈素娥那没了牙的嘴里漏出来,带着一股子陈年发霉的寒气。
还没等林小满琢磨出这地名里的弯弯绕,老太太哆哆嗦嗦地抬起手,从那乱得像鸡窝一样的白发髻里,硬生生拔出一根发黑的骨簪。
“拿着……这是罪证。”
骨簪也是空的,陈素娥那一双满是老年斑的手指头灵活地一拧,簪子头掉了,里头滚出来一卷还没苍蝇头大的微型胶卷。
林小满眼疾手快,一把抄在手里。
这玩意儿要是掉进这一地的流沙里,那就是神仙也难捞。
胶卷入手的瞬间,他手腕上的“信仰之书”纹身猛地烫了一下,但这回没冒金光,反倒是那一圈古朴的书卷纹路像是活了一样,在他皮肤表层荡开了一层肉眼看不见的涟漪。
那是引力波纹。
林小满心里“咯噔”一下。
他在旧货市场上见过这这种高级货,这是“生物锁”的前身。
这胶卷本身就是个次级记忆载体,光有读取器没用,得配合特定的生物节律——说人话,就是得对上当初录制这玩意儿时的心跳频率,它才肯显影。
要是强行破解,那里头存的东西就会像肥皂泡一样,啵的一声,炸个干净。
“苏大管家,来活了。”林小满把胶卷贴在护目镜的微距镜头前,“这老太太的心跳早就乱得跟破鼓似的,肯定对不上。你得帮我作弊。”
耳机里传来苏昭宁敲击虚拟键盘的声音,那节奏比外头的风沙还密。
“波纹频率解析出来了,但这频率……不对劲。”苏昭宁的声音透着一丝古怪,“这不是一个人的心跳,是三个人的。两个成年人夹着一个孩子,频率产生了共振。这是当年七号家庭最后时刻的生理特征数据。”
林小满看了一眼还在那儿抹眼泪的陈素娥,又看了看外头越逼越近的手电光柱。
“别废话,怎么搞?”
“周围没有能产生次声波的设备……等等,那个净水站的水泵还在转。”
苏昭宁是个疯子。
不到三秒钟,距离这破屋子不到五十米的地下净水站突然发出一声闷响。
原本那水泵也就是苟延残喘地哼哼,此刻却像是被人强行喂了兴奋剂,活塞撞击缸体的声音变得极有韵律。
咚、咚——咚。
那是模拟出来的心跳声,巨大,沉重,每一次撞击都让地面的沙尘跟着哆嗦一下。
林小满手心里的那卷胶卷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召唤,竟然自己舒展开了。
并没有什么全息投影,也没什么光幕。
这种老古董的显影方式土得掉渣,却也浪漫得要命。
那一层极薄的感光层在某种磁场的激发下,开始析出银色的微粒。
紧接着,那个被苏昭宁暴力破解的水泵“噗”地喷出了一股浑浊的地下水。
水雾弥漫在半空,没散开,反而被那种特殊的磁场频率束缚住了。
胶卷里的银色微粒顺着磁力线飞进了水雾里。
画面并没有那张全家福那么清晰,甚至可以说是抽象的。
那是一大两小三个模糊的影子,正背对着镜头,走向那条要把天都劈开的大裂谷。
那小女孩手里死死抱着一块生锈的金属牌,而那金属牌上的图案,在水雾的折射下,竟然在空中凝成了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我们记得。
这四个字一出来,林小满觉得鼻子发酸。
在这该死的世道,遗忘是本能,记得才是诅咒。
“非法传播高危情感数据!立刻停止!”
一声尖锐的电子扩音打破了这短暂的静谧。
那个领头的巡逻队长周明远终于带着人冲到了跟前。
十几把黑洞洞的电击枪指着林小满的脑袋,枪口那个蓝色的电弧滋滋作响。
“林小满,又是你这个倒腾垃圾的贩子。”周明远那张原本就算得上英俊的脸,此刻因为愤怒和某种说不清的忌惮而扭曲着,“散布这种未经审核的旧时代记忆,你是想引起暴动吗?”
陈素娥吓得要把胶卷吞进肚子里,却被林小满一把摁住肩膀。
“暴动?周长官,这帽子扣得有点大吧。”
林小满非但没举手投降,反而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摸出三个看起来像是纽扣一样的芯片。
这是他压箱底的货——从那些死去的老基底人类脑子里提取出来的“童年碎片”。
没经过任何修饰,粗糙,甚至带着噪点。
“我就是个卖情怀的小贩,今儿个不做买卖,请大伙儿看个戏。”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手里的芯片狠狠地插进了身后那面爬满了锈钉根系的水泥墙上。
那面墙上的苔藓本来只是发着惨淡的绿光,这三枚芯片一插进去,就像是往滚油里泼了一瓢水。
那些根系是活的,它们本身就是初代殖民者留下的生物神经网络!
“滋滋——”
电流顺着潮湿的根茎瞬间传遍了整片废墟。
没有画面,只有声音和气味。
那是芯片里存储的最原始的感官记忆。
一瞬间,在场所有人的鼻尖都萦绕起一股味道。
不是风沙味,不是机油味,也不是营养膏那种令人作呕的甜腻味。
那是红烧肉的味道,是晒过太阳的被子的味道,是肥皂水的味道。
是妈妈的味道。
“谁还记得自己妈妈的味道?举手!”
林小满这一嗓子,吼得那是声嘶力竭,脖子上的青筋跟蚯蚓似的暴起。
周明远下意识地想喊“开火”,可他的手指头僵在扳机上,怎么也扣不下去。
因为他的鼻子里,也钻进了一股淡淡的雪花膏味儿。
那是他早就因为接受了三次脑域扩容手术而被“优化”掉的记忆死角。
“我……我记得……”
人群里,一个缺了条胳膊的大汉颤巍巍地举起了手。
“我也记得!那是桂花油的味儿!”
那些原本麻木地像是行尸走肉般的拾荒者们,此刻一个个像是被雷劈醒了魂。
几十只黑乎乎的手臂举向天空,像是一片枯死的树林里突然长出了新芽。
随着这些手臂的举起,那面水泥墙上的苔藓像是疯了一样开始生长,原本暗淡的荧光瞬间暴涨了十倍不止!
陈素娥看着这一幕,那张如同老树皮一样的脸上突然崩裂出一种极度痛苦的神情。
“我对不起你们啊!!”
老太太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嚎,整个人猛地扑向那面“锈网”,那双枯瘦的手掌死死地按在那根最粗壮的主根上。
她是当年记忆清洗的执行者,也是最深的受害者。
此刻,她那混杂着悔恨的汗水和泪水渗入苔藓,就像是接通了最后一个关键的回路。
“嗡——”
整片锈网爆发出一种淡金色的光晕,那是纯粹的愿力具象化!
林小满手腕一烫,信仰之书的面板直接弹到了视网膜正中央:
那金光并不刺眼,却带着一股子让人膝盖发软的威压。
周明远脸色煞白,脚后跟不自觉地往后挪了一步,又挪了一步。
这已经超出了“非法集会”的范畴,这是“意识污染”,是造物主最痛恨的不可控变量。
“疯子……你们这群疯子……”
周明远咬着牙,冲着手下挥了挥手,那些端着枪的士兵早就被这场面震住了,巴不得赶紧撤。
看着周明远带人狼狈地退回装甲车,林小满才觉得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扶起瘫软在地上的陈素娥。
老太太此时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她死死抓着林小满的衣领,把嘴凑到他耳边,那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却让林小满刚放下的心又悬到了嗓子眼。
“娃子……你以为疗养院是给人治病的?”
老太太惨笑了一声,浑浊的眼珠子里倒映着那尚未散去的金光。
“进了那个门,就没有‘病’了,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