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狂风中的沙子,像是将天上的星星磨碎后撒落而下。
打在护目镜上噼里啪啦像炒豆子,要是敢张嘴,哪怕是个牙缝大的空当,也能瞬间给你灌个饱。
林小满没那闲工夫品尝这二百年后风沙的口感。
他把自己缩成了一只受惊的土拨鼠,借着风暴卷起的黄尘做掩护,几乎是贴着地面滑进了那片废墟。
这儿就是风吼平原的边缘,当年所谓的“临时安置区”。
现在看去,就像是一排排被巨人嚼烂了又吐出来的铁皮罐头。
按照那张撕下来的账本页脚编号“07-2125”,林小满在一堆坍塌了一半的水泥板后面,找到了那栋双层铁皮屋。
屋顶早就在一百年的风吹日晒里不知去向,半个身子都陷在流沙里,像是个快要溺死的人伸出的半只手。
门牌那块金属早就被酸雨蚀成了一摊烂泥,根本看不出字样。
林小满也不急,从靴筒里摸出一把用来起钉子的平头改锥,在那早就没了玻璃的窗框内侧刮了刮。
厚厚的锈壳剥落,露出底下那种特种钢材原本的银灰色。
一个歪歪扭扭的刻痕露了出来。
“柒”。
是个繁体字。
林小满的手指头在那一撇一捺上停住了。
心脏像是被谁猛地攥了一把,有点喘不上气。
上辈子还在地球那会儿,他刚上小学,老妈为了省那点学杂费,就在家里拿着树枝在泥地上教他认字。
第一个教的不是“大”,也不是“人”,就是这个“柒”。
老妈说,这字看着复杂,但骨架子硬,立得住。
没想到隔了一百年,在这人均脑机接口、连写字都快成非物质文化遗产的鬼地方,还能碰上这么个老古董。
他翻身进了屋。
屋里全是沙子,家具早就烂没了,只有角落里那个嵌入式的金属柜还算完整。
林小满没费多大力气就撬开了那被锈死的锁扣。
里面没金条,也没那些值钱的能源块。
只有些破烂的儿童玩具,还有一个断成两截的橡胶手环。
他把手环捡起来,吹掉上面的积灰。
那是个那种最廉价的定位手环,大概也就是为了防止孩子在集市上走丢用的。
内嵌的芯片早就烂得只剩下一坨黑渣,但在手环的外圈,还隐约能看见一行用激光雕刻的小字。
“林小雨 7岁”。
林小满觉得自己脑子里的那根弦,“崩”的一声断了。
林小雨。
那是他上辈子妹妹的名字。
那个总是跟在他屁股后面要糖吃,最后在地震废墟里只给他留下一只鞋的妹妹。
巧合。这绝对是巧合。这该死的世界上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了。
可那账本上怎么说的?
“七号家庭撤离当日,林姓女童问母去向未果。”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刀子,专门往同一个伤疤上捅?
“苏大美女,”林小满的声音有点抖,他干咳了一声,把那点没出息的情绪咽回肚子里,“查查这个林小雨。别跟我说这种小人物的数据你也搞不到。”
耳机里沉默了两秒,只有那种数据流过的细微电流声。
“查不到活人的痕迹,但我刨到了死人的墓碑。”苏昭宁的声音比这风沙还干涩,“就在撤离行动结束后的第三天,整个‘七号家庭’的所有户籍数据,包括医疗记录、入学档案、甚至连他们在社区便利店的消费流水,全部被系统标记为‘数据冗余’。”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在ai的逻辑里,这一家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他们不是死了,是被‘格式化’了。就像你删掉电脑里的一个错误文件,连回收站都没进,直接粉碎。”苏昭宁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股寒意,“系统日志里的备注是——‘提问者’清除计划。”
就因为那孩子问了一句“妈妈去哪儿了”?
林小满咬着后槽牙,把那半截手环死死攥在手心里,铬得掌心的肉生疼。
他把那个还没捂热的铜哨又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按照账本上那个节奏吹响了。
短、短、长、短。
声音被呼啸的风声扯得稀碎,但在屋角那一堆看起来像是垃圾的旧衣物里,有了动静。
那是一堆早就褪色成灰白色的布料,此刻却像是底下埋了活物一样,微微震动起来。
林小满扒开上面的烂布头,下面压着一件蓝色的连衣裙。
裙子的款式很土,一百年前的地摊货,但领口却别着一枚亮晶晶的塑料发卡。
掀开裙摆,底下是一张被几层透明薄膜封起来的照片。
照片的边缘,几簇嫩绿色的苔藓像是最忠诚的卫兵,死死地扒住薄膜的缝隙,用自己的身体堵住了那些想要钻进去腐蚀相纸的酸性沙尘。
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坐在一张折叠椅上,手里拿着把木梳子,正给膝前的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梳头。
背景是一片巨大的、还没生锈的金属网,正是如今那个挂满锈迹的中央广场。
那女孩笑得缺了两颗门牙,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林小满盯着那张脸,哪怕隔了一百年,哪怕基因都不一样了,可那股子机灵劲儿,跟记忆里的妹妹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谁在那儿!出来!”
外头突然传来一声暴喝,紧接着是强光手电乱晃的光柱,刺破了昏暗的沙尘。
巡逻队。这帮孙子鼻子比狗还灵。
“接到举报,有人非法挖掘殖民遗迹!不想吃枪子儿就举起手来!”
脚步声杂乱,听动静至少有七八个人,已经把这破房子围了。
林小满心里骂了句娘,手上的动作却快得像变魔术。
他把那张全家福照片这一卷,塞进了腰间那卷测距绳的夹层里——那绳子上缠满了锈钉根系的菌丝,能隔绝扫描。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头发抓得乱七八糟,脸上的五官瞬间扭曲成一副又要哭又要笑的癫狂样。
“小雨!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在那儿?”
他像个疯子一样冲到窗边,不顾外面几把对着他的电击枪,把半个身子探了出去。
“哥来找你了!妈说你在七号房等我!你怎么不说话啊!”
这一嗓子那是真情实感,带着三分演戏七分宣泄,嚎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外面的巡逻兵被这一出整懵了,手里端的枪都犹豫了一下。
“哪来的疯子?”领头的队长皱着眉,正要下令抓人。
就在这时候,远处那些被这边动静吸引过来的拾荒者和老居民里,突然冲出来一个佝偻的身影。
那是个满脸褶子如同老树皮的老太太,穿着一身满是补丁的防护服。
她本来只是在一旁看热闹,可当她听见“小雨”这两个字,又看见林小满手里挥舞的那件蓝色连衣裙时,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老太太不顾巡逻兵的阻拦,跌跌撞撞地扑到窗户边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出了两条泥黄色的泪沟。
“小雨……那是七号家的小雨……”
她那一双干枯得像鸡爪子的手,死死地抓住了林小满的手腕,指甲几乎陷进了肉里。
林小满一愣,还没来得及抽手,就听见老太太哆嗦着嘴唇,用只有他们俩能听见的声音,像是吐出一个憋了一辈子的秘密:
“娃子,别喊了……小雨当年没死……她没被埋,她是被那帮穿白大褂的送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