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理优先,数据次之”这八个字还在往外渗着水珠,像是有谁躲在里头刚哭过一场。
林小满手指肚刚挨上那字下面的金属底座,指尖就被什么东西给蜇了一下。
不是静电那种麻,而是一种钻心窝子的热乎劲儿,跟他手腕上那本破书纹身发烫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他低头一瞅,昨晚那根崩出来的锈铁钉,这会儿模样大变。
原本也就是根用来固定围栏的死物,现在钉子尾巴竟然抽出了丝。
那丝细得跟头发差不多,泛着一股子紫铜色,硬是扎破了坚硬的水泥地砖,蜿蜒着往地缝深处钻。
铁树开花那是神话,这铁钉生根算怎么回事?
“别看了,那是活的。”耳机里苏昭宁的声音带着点电流杂音,背景里全是键盘敲击的脆响,“地质雷达刚扫出来,这玩意儿的根系扎下去三米深,刚好搭在那条废弃的一号排污管上。”
“排污管?”林小满蹲在那儿,用指甲盖弹了弹那根金属丝,发出崩崩两声脆响,“合着这玩意儿口味挺重。”
“那是百年前的叫法,实际上那是早期殖民者的‘社区共鸣网络’。”苏昭宁显然心情不错,语气里带着点科普的小得意,“那时候没有云端,没有意识上传,大伙儿传个信儿、喊个话,全靠这套铺设在地下的声学管道。这套老系统没死透,昨晚那几百号人的心跳共振,算是给它做了个心脏起搏。”
林小满听明白了。
这哪是什么生根,这是这片地底下的老骨头架子,借着那点儿人气,重新要把自个儿给拼起来。
他眼珠子一转,视线落在广场边那一圈还没完全散去的老街坊身上。
择日不如撞日,既然场子搭好了,那就得验验货。
“几位老爷子,还有李阿婆,受累过来搭把手。”林小满招招手,像是在招呼人看新进的皮带,“咱这新公堂立起来了,还没开过光。大伙儿进来踩踩,讲讲以前的事儿,权当是给这地界聚聚气。”
几个老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那个丢了鸽子的李阿婆胆子大,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迈进了那圈锈网里。
“说啥?”李阿婆问。
“就说您那鸽子。”林小满指了指脚底下的地砖,“真话假话您随意,但这地儿认死理,咱试试它灵不灵。”
李阿婆清了清嗓子,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那个绿色的“大邮筒”:“我那鸽子……是我老伴死前留下的念想,养了十二年了。”
话音刚落,那一圈本来暗沉沉的锈铁钉,就像是通了电的钨丝,滋啦一下亮起了一圈暖黄色的光晕。
那光不刺眼,暖烘烘的,照得李阿婆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神了!”旁边围观的独臂老木匠来了劲,几步跨进去,“轮到我了。想当年,我在地球上可是国家一级木匠,那是给……”
说到这儿,他顿了一下,眼神有点飘忽,“给大领导做过桌子的。”
刚才还亮堂堂的锈钉光圈稍微暗了点,最离谱的是,老木匠脚边那一丛原本趴在地上的苔藓,忽然卷起几片枯黄的叶子,像是怕冷似的,轻轻盖在了他的老布鞋面上。
没伤人,也没报警。
但这无声的一盖,比ai那种冰冷的“信用扣分”提示音还要让人脸红。
周围人哄堂大笑。
“老张头,吹牛皮露馅了吧!你那是给村支书修过板凳!”
老木匠老脸一红,赶紧把脚抽出来,嘴里嘟囔着:“修板凳也是技术活,怎么就不算大领导了……”
林小满揣着手站在一旁,看着这场面,心里头那个模糊的念头算是彻底成了型。
这才是活人该有的规矩。
不用什么大数据来算你几斤几两,也不用测谎仪来盯着你的脉搏。
你说真话,这地儿就给你亮灯;你吹牛逼,草木都懒得理你。
这叫脸面,也叫分寸。
当天晚上,林小满也没闲着。
他从那堆没人要的破烂里翻出一个锈得看不出模样的老式铜门环,趁着夜色,摸到了净水站的入口处。
这是全社区每天必经的嗓子眼,谁家要是没水喝,那就得断气。
他拿着小铲子,在那硬得跟铁似的地基上刨了个坑,把那门环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半半圆形的铜环在地面上。
他在铜环内侧,用小刀刻了四个只有蹲下来才能看见的小字:出入问心。
第二天一大早,邪门的事儿就来了。
原本这净水站门口跟菜市场似的,抢水的、插队的、骂街的能吵翻天。
可今天,每一个走到门口的人,脚底下都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那种感觉,就像是进庙门前得先迈门槛,心里头要是装着脏事儿,这一脚还真就迈不踏实。
有个平时总爱偷偷多接两升水的中年汉子,刚走到那铜环边上,脚下一软,竟然在那儿愣了足足三秒钟,最后红着脸把多余的水桶给扔回了家里。
谁也没说话,谁也没管。
但那股子看不见的气场,愣是把这帮平日里为了几滴水能打破头的人,治得服服帖帖。
“这就是你要的‘神国’?”
苏昭宁的视频通讯弹了出来。
她这会儿没穿那身死板的职业装,换了件宽松的白衬衫,背景是那个被炸了一半的调度中心窗台。
窗台上,那株她亲手种下的发光苔藓,这会儿正把一片星光投影在半空中。
那不是星星,是一张地图。
整个火星居住区,密密麻麻亮起了七十二个光点。
除了广场这处,其他的全都在地底下埋着,这会儿正像是睡醒了的萤火虫,一闪一闪地呼应着。
“这可不是我弄的。”林小满看着那张图,手腕上的古书纹身烫得厉害,“这是地底下的老祖宗们给咱留的后手。七十二个节点,只要人心齐了,这就不是一堆废铁,而是一张网。”
一张能兜住人心的网,一套不用写在纸上的“心跳律法”。
正说着,脚底下那股熟悉的震动又来了。
这次不是心跳,是一串极其规律的长短波。
咚咚——咚——咚咚咚。
林小满蹲下身,手掌贴在地面上。
那股震动顺着掌纹传进骨头里,在他脑子里自动翻译成了一串数字。
不是字,是坐标。
那一串数字指向的地方,离这儿十万八千里——火星赤道裂谷的最深处。
“看来这活儿还没干完。”林小满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来看向远方那片红褐色的荒原,“大地这是嫌咱这摊子铺得太小,想让咱去个更深的地方瞧瞧。”
苏昭宁在屏幕那头挑了挑眉:“去裂谷?那可是连造物主的无人机都不敢随便飞进去的禁区。”
“禁区好啊。”林小满笑了,露出两排大白牙,“禁区里头长出来的东西,才够劲儿。”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广场上的人群散了。
那台长满了苔藓的机器在夜色里发着微光,像是个守夜的老兵。
林小满没急着走,他从兜里摸出一根压扁了的劣质香烟,叼在嘴里没点火,一屁股坐在了那圈锈网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