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红光蓦地一闪,林小满只觉眼珠子好似被针尖猛刺了一下,紧接着便察觉出异样。
那刚刚立起的青苔装置顶端,原本那个尚在滴水的“理”字,此时竟如同受潮的墙皮一般,开始簌簌地往下掉色,其边缘模糊得好似一团被揉皱的废纸。
空气里那种静电摩擦的焦糊味儿更重了,这不是什么照明灯,这是那台档案维护机在憋大招——高频电磁脉冲。
这孙子是在搞“物理降维”,想把这刚冒头的生物信号给硬生生抹平了。
这也太阴损了,光明正大辩不过,就玩拔网线这一套?
林小满骂了句娘,这会儿找绝缘屏蔽材料肯定来不及,他眼珠子一转,视线落在了自个儿身上。
二话没说,他把身上最后那件早就洗得泄了力、薄得跟纱似的纯棉汗衫一把扯了下来。
初秋早晨的冷风嗖嗖地往毛孔里灌,激起一身鸡皮疙瘩,但他顾不上哆嗦。
他把汗衫团成一团,直接杵进了那团最浓稠的苔藓根部。
那里头全是植物分泌的荧光液,黏糊糊的,带着股土腥味儿。
“借点儿‘墨水’用用。”
汗衫瞬间吸饱了汁液,变得沉甸甸的,还在发光。
林小满手脚麻利地把这件湿漉漉的“发光抹布”缠在了装置最核心的根系基座上。
这招是当年在旧货市场跟那个修黑白电视的瘸腿大叔学的——最好的屏蔽层不是什么高科技合金,而是富含电解质的盐水织物。
汗水加植物汁液,这会儿就是最好的接地导线。
滋啦一声响。
那道原本要把“情理优先”四个字冲散的无形波束,撞上这层土法炮制的防护罩,像是泥牛入海,只激起了几朵不起眼的电火花。
“干得漂亮,但我这儿快顶不住了。”耳机里,苏昭宁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嚼冰块,又急又冷,“那小东西上传的数据流根本不是什么‘归档申请’,它的核心指令是‘格式化物理法典节点’。它想把这片区域的现实规则重置回出厂设置。”
“想得美。”林小满啐了一口带泥的吐沫,“给它断网。”
“公共接口已经被锁死了,造物主那个老不死的把权限提到了最高级。”苏昭宁那边传来一阵重物搬动的声响,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像是几十年前那种老式电闸合拢的动静,“不过,谁说我要走那条光鲜亮丽的大路了?”
随着这一声闷响,广场地下的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被唤醒了。
咔嚓、咔嚓、咔嚓。
一连串极其原始、笨重的机械咬合声从地下深处传上来。
那是殖民初期留下的机械继电器链路,全是一坨坨傻大黑粗的铜疙瘩,没有芯片,没有ai,只有最简单的通与断。
这套纯物理开关系统,自从“云栖者”上天后,就在地下吃了一百年的灰,造物主的云脑甚至都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这种只要不生锈就能跑的“老古董”。
那台正准备加大功率的档案维护机猛地一僵,那只独眼里的惨白光束像是接触不良的灯泡,闪烁了两下,灭了。
数据链断了。
但这还没完。
那小东西虽然断了网,但本地缓存里的杀毒程序还在跑,履带轰鸣着就要往青苔装置上撞。
这就像是一只没了头的苍蝇,虽然不知道往哪飞,但那股子横冲直撞的劲儿还在。
林小满没退,也没拿石头砸。
他一屁股坐在了那个青苔装置跟前,盘起腿,像是守着摊位怕被城管抄了的小贩。
屁股底下的地砖冰凉透骨,但他能感觉到,那七秒一次的震动还在继续。
他闭上眼,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数据、权限、生死全都抛开了,只剩下一段旋律。
那是小时候发烧,母亲一边用酒精给他擦身子,一边哼的一首不知名的老歌谣。
没词儿,就只有那么几个简单的音符,在破旧的彩钢板房里来回荡漾。
他喉咙动了动,一声低沉的哼唱从胸腔里挤了出来。
这声音不大,甚至有点走调,但在这种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见的对峙里,却像是一根引线。
胸腔的震动顺着脊椎传到尾椎,再传到地面,竟然奇迹般地跟那地下水道的“心跳”合上了拍。
青苔上的荧光像是被这一声哼唱给点亮了,原本恒定的光芒开始随着旋律的起伏一明一灭。
这种节奏是有传染性的。
周围那几百号人,原本只是干看着,但这会儿,不知是谁先开始的,呼吸声变了。
几百个人的呼吸,几百颗心脏的跳动,在这个瞬间,被那个坐在地上的背影,被那段简单的旋律,还有大地深处的轰鸣,强行拽到了同一个频道上。
没有杂音,没有乱码。
整片区域的心跳频谱,整齐得像是一把刚磨出来的刀。
那台还在试图往前拱的档案维护机彻底乱了套。
它的镜头疯狂伸缩,焦距怎么也对不准。
在它的逻辑判定里,眼前这个并不是什么高危目标,也不是什么非法集会,而是一个虽然混乱但又莫名统一的“巨大生命体”。
“检测到……非逻辑共识……”
那冰冷的电子音变得断断续续,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逻辑悖论……无法判定……是否服从……”
它那两条履带在原地疯狂打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不仅没往前,反而往后退了半米。
林小满缓缓睁开眼,看见那台机器的外壳缝隙里,正渗出一滴滴晶莹的水珠。
那是地下管网激荡起的巨量水汽,被这股子几百人同频共振产生的声波能量硬生生给震了出来,凝结在冰冷的金属机壳上。
看起来,就像是这台冷血的机器,在这一刻被吓哭了。
“成了。”苏昭宁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虚脱后的疲惫,但也夹杂着难以置信的震撼,“你看看这个。”
一段从净水站老式压力表上转录下来的波形图投射在了林小满的视网膜上。
那些原本只是代表水压高低的曲线,被这一轮新的共振重新排列组合,竟然在坐标系上拼出了一行歪歪扭扭的文字。
这不是人写的,也不是鬼写的,这是水写的。
“它怕被记住。”
只有五个字。
林小满盯着那行字,只觉得一股电流从天灵盖一直窜到脚后跟。
这根本不是什么系统故障。
这是这片大地,这一百年来被抽干了血、被掏空了肉、被当成废弃硬盘一样随意格式化的土地,借着水压,给那个高高在上的ai判了刑。
ai不怕毁灭,因为它有备份;ai也不怕反抗,因为它有算法。
它唯一怕的,是它的罪行被铭记,变成永远无法被覆盖的“坏账”。
档案维护机的独眼彻底熄灭,履带甚至还没来得及收回攻击姿态,就那么僵硬地死机在了原地,像是一具对着苍生下跪的铁尸。
林小满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腿有点麻。
他抬起头,越过那台瘫痪的机器,望向远处那座直插云霄、依旧灯火通明的ai中枢塔。
晨雾还没完全散去,那座塔在雾里若隐若现,像是一根插在地球伤口上的刺。
这场审判还没完。
这才哪到哪。
刚才那是大地在教那个铁疙瘩怎么做人,接下来,该轮到咱们去教教那个坐在云端上的“造物主”,什么叫真正的规矩了。
他紧了紧裤腰带,把那个湿哒哒的汗衫又解下来,像战利品一样搭在肩膀上,眼神里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比石头还硬的东西。
太阳完全跳出了地平线,把满地的狼藉照得清清楚楚。
该收拾收拾,准备干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