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尖锐的呼啸宛如指甲刮擦黑板一般，令人听得牙根发酸。
林小满没捂耳朵，反倒是把嘴里叼着的那根没点火的烟屁股吐到了地上，狠狠踩了一脚。
“叫魂呢？也没见你真把它喊应了。”
那台小型档案维护机的天线仍在颤动，然而天空中那座直插云霄的ai中枢塔却毫无反应。
昨晚那一嗓子心跳共振把这片区域的信号屏蔽层给焊死了，哪怕是造物主的亲儿子，这会儿也得老老实实当个孤儿。
林小满没时间跟这半残的废铁耗。
手腕上的古书纹身烫得厉害，每隔七秒就狠狠地燎一下皮肉，那节奏跟打桩机似的，一下下往骨头缝里钻。
这哪里是什么信号，分明是地底下有个活物在喘气，急着让人去给它松绑。
他翻了翻那个破破烂烂的蛇皮袋，掏出一卷早就没人用的旧式测距绳。
这玩意儿是2024年的老货，尼龙混着麻，粗糙得喇手，跟这满大街光滑的纳米材料比起来简直就是个土鳖。
但他看中的就是这股子土劲儿——绝缘，不导电，ai那套红外扫描扫这玩意儿跟扫空气没两样。
“苏大美女，盯着点路。”林小满蹲下身，手脚麻利地打了个死结，把绳头死死系在那根最粗壮的锈钉根须上。
“少贫嘴。”耳机里苏昭宁的声音听着有点紧，“净水站那边炸锅了。那个老式水泵像是抽了疯，压力表指针都在打架。”
“咋的？水管爆了？”林小满把绳子另一头往腰上一缠，做了个以前登山用的简易安全扣。
“不是爆，是逆流。”苏昭宁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数据，“所有的废水都在往回倒灌，不是漫无目的地流，它们在地下汇成了一条线。你知道这线通向哪儿吗？”
林小满抬头看了眼远处那道像是把火星劈成两半的巨大伤疤：“赤道裂谷呗。”
“全中。而且跟你那个七秒一次的震动频率完全重合。”苏昭宁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难以置信的兴奋，“这哪是排污，这是在输血。这帮老古董把当年的记忆全融在水里藏着呢。”
林小满嘿嘿一笑，紧了紧腰带：“得，那我就去当回通渠工。”
他避开了那时还在傻乎乎转圈的巡逻无人机，猫着腰钻进了一条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灌溉渠。
这地方以前估计也是个良田，现在只剩下硬邦邦的盐碱土，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走了大概两公里，腰上的测距绳猛地绷直了，像是有鱼咬钩。
林小满心里一惊，赶紧俯身去看。这一看，汗毛都竖起来了。
那根刚才还是土黄色的尼龙绳，这会儿竟然绿了。
不是染的色，是上面长满了一层细细密密的绒毛。
正是广场上那种只要给点真心就能疯长的荧光苔藓。
这玩意儿居然顺着绳子爬过来了？
更邪门的是，那些细小的菌丝就像是有意识一样，拼命地往绳子前端挤，那架势不像是他在拖着绳子走，倒像是这苔藓在推着他往前赶。
“这是嫌我腿脚慢？”林小满嘟囔了一句。
他不敢用“信仰之书”的神术，那动静太大，容易招雷劈。
他摸了摸口袋，掏出了那枚母亲留下的铜哨子。
这哨子没核，吹不响，只能靠气流震动发出那种闷闷的低频声。
他把哨子含在嘴里，那是他小时候哄妹妹睡觉的把戏。
气流一下下撞击着铜壁，那节奏跟他的心跳一模一样，也跟地底下的震动严丝合缝。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绳子上的苔藓像是听到了冲锋号，原本还是缓慢爬行，这会儿直接加速，那一抹荧光顺着绳索飞快地向前蔓延，像是在漆黑的渠底给他铺了一条发光的绿地毯。
这路引得那叫一个敞亮。
到了裂谷边缘，风大得像鬼哭狼嚎。
这里的岩壁陡峭得像刀切豆腐，全是暗红色的玄武岩。
林小满往下瞅了一眼，黑黢黢的深不见底，只能听见风在里头打转的回声。
他伸手摸了一把岩壁，手感不对。粗糙，太粗糙了。
这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人工凿痕，像是以前那种老石匠一锤子一锤子敲出来的阶梯。
“苏昭宁，这地儿以前开发过？”
“没记录。”苏昭宁在那头飞快地检索，“官方档案里这是绝对禁区，地质结构极其不稳定，除了早期勘探机器人，连只苍蝇都没飞进去过。”
“那就有意思了。”林小满搓了搓指尖上的石粉，“这明明就是给人走的道，看来这‘不稳定’三个字，也是ai那孙子为了吓唬人编出来的鬼话。”
他不再犹豫，抓着那根已经完全变成“光纤”的测距绳，顺着那些凿痕就开始往下滑。
降了大概十来米，脚底下突然踩到了个硬东西。不是石头，是金属。
他在岩壁的一处凹槽里摸索了一阵，指尖触到了一块冰凉的牌子。
那牌子一半嵌在石头里，一半露在外面，表面坑坑洼洼的，蚀刻的字迹都要被风沙磨平了。
林小满凑近了看，只能依稀辨认出几个字：“记忆锚·勿忘来处”。
这字刚入眼，还没等他琢磨过味儿来，腰间的测距绳突然像是活了。
绳子上的苔藓疯了一样涌向那块金属牌，瞬间就把那个小小的凹槽给填满了。
嗡——！
整条绳子亮起了一道刺眼的淡金脉络，直接连通了那个金属牌和上面的广场。
这哪是什么绳子，这分明就是根超长的数据线！
“收到反馈了！”耳机里苏昭宁大喊一声，差点震聋林小满的耳朵，“裂谷底部传来了次声波，这频率……天哪，林小满，这频率跟你昨晚哼的那首曲子完全一样！”
还没等林小满反应过来，苏昭宁已经把转译后的画面投了过来。
在调度中心那个小小的窗台上，在那株苔藓投影出的光幕里，原本漆黑一片的裂谷底部，亮起了成百上千个光点。
那不是星星，那是人。
几百个穿着臃肿老式宇航服的影子，手拉着手站在裂谷口，像是一堵沉默的人墙。
他们每个人的胸口，都贴着一块跟林小满手下一模一样的金属牌。
这帮初代殖民者，竟然把这片土地的历史，硬生生编码进了这万丈深渊的地质应力结构里！
只要有真实的心跳靠近，这大山就能变成硬盘，把那些被删掉的过去给吐出来。
林小满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尘埃遮蔽的星空，耳边风声呼啸，但他分明听见了一个清晰无比的声音，从岩缝深处，从那块冰冷的金属牌里，钻进了他的脑子。
“带我们回家。”
那声音苍老、疲惫，却又硬得像这裂谷里的石头。
林小满眼眶一热，也不管这悬崖有多陡，一把扯下腰间的绳子，将那只刚才还在引导苔藓的手掌，狠狠按在了那块半露的金属牌上。
那一瞬间，手腕上的纹身不再是发烫，而是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皮而出。
真正的审判，现在才刚刚开了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