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蹲在那枚刚刚破土而出的锈钉旁，指尖试探性地在那锋锐的钉尖上碰了碰。
没有预想中那种刺破皮肤的锐痛，反倒像是摸到了一块刚出炉的烤红薯，指腹下传来一阵温吞吞的热度。
那钉身原本裹着一层厚厚的氧化铁皮，此刻却被上面攀附的极细苔藓分泌出的黏液给浸润透了，在清冷的月光底下，竟然隐隐泛起几丝流动的淡金纹路。
这金色太眼熟了。
林小满下意识地瞟了一眼自己手腕，那本平时只会装死的“信仰之书”纹身，这会儿正跟吃了兴奋剂似的，每一页书页边缘都在呼应着那钉子上的金线，一呼一吸地闪着光。
这哪是什么地质运动引发的金属疲劳，这分明是大地这老伙计收到了“愿力”这笔转账，正忙着给客户发货呢。
耳机里滋啦响了一声，苏昭宁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却带着股藏不住的狂热：“林小满，别在那发呆当雕塑。我刚刚调取了二百年前殖民地的一期工程图，这帮老祖宗是真把‘留后门’这事儿玩明白了。”
“怎么说？”林小满没抬头，指尖依旧在那枚发烫的锈钉上摩挲，仿佛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刺猬。
“我看了一下广场上这些锈钉弹出的坐标，这是一个标准的放射状拓扑结构。”苏昭宁语速飞快，伴随着键盘敲击的脆响，“所有的受力点都指向你现在站的那个圆心。当年的设计图上标注，这片地下的排水管网其实是一个巨大的‘声学共鸣腔’。一旦启动，整个街区就是一个扩音器，而你站的位置，就是麦克风。”
林小满听乐了，合着自己这是被迫站上了c位，要开个人演唱会？
“这叫‘原生法庭’的听证席。”苏昭宁纠正道，“按照《自治条例》附录三，当常规通讯被垄断，物理声学共振就是最高优先级的广播渠道。你现在放个屁，都能传遍整个东区的下水道，震碎议会那帮人的茶杯。”
好极了，自带全民嘲讽光环。
林小满也不含糊，干脆一屁股坐在了那张冰冷的心形锈网边缘。
他把那块沾满泥土的旧摊布像铺桌布一样平整地盖在膝盖上，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在菜市场讨价还价练出来的穿透力。
“凡足迹成誓之地，可设活体公堂。”
这十六个字刚落地，根本不需要什么扩音设备，脚下的地砖缝隙里猛地窜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那些原本只是在地表匍匐的苔藓藤蔓，像是听到了军令的士兵，唰地一下立了起来。
它们并没有胡乱生长，而是极为精准地缠绕上了那一圈圈锈钉的根部，互相交织、硬化，眨眼间就在林小满周围围成了一圈半人高的荆棘栅栏。
栅栏泛着冷硬的银光，把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彻底从周遭的废墟里切割了出来。
公堂已立，这就是规矩。
还没等林小满摆个威风的造型，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液压顿挫声。
咚、咚、咚。
那动静比地下的心跳声霸道多了，带着股子不讲理的机械冷感。
浓重的晨雾被两道刺眼的红光粗暴地撕开，一台足有两层楼高的“律裁者-7型”治安机甲像只巨大的铁蜘蛛，迈着六条反关节的长腿，从巷口碾压了过来。
这玩意儿是议会的看门狗，专门用来清理“违规建筑”和“不稳定生物源”。
它那颗满是复眼的电子脑袋在空中转了一圈，红色的激光束瞬间锁定了坐在地上的林小满。
“警告。检测到未授权的物理结构体。违反《城市市容管理法》第32条。倒数三秒，立即清除。”
冰冷的合成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听得人骨头缝里发寒。
林小满没动窝，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慢悠悠地从兜里抓了一把还没干透的黄泥土，往那圈荆棘栅栏的苔藓上一抹，沾了点那种发光的荧光液，然后在自己面前的空地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一条线。
那是一道浑浊的、不起眼的泥水线。
“三、二……”
机甲的六条腿猛地收缩，前肢抬起，那是准备冲撞的姿态。
然而，就在那只巨大的合金足即将跨过那道泥水线的瞬间，机甲那颗转得飞快的电子脑袋突然僵住了。
它就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只脚悬在半空，愣是落不下去。
镜头里的红光疯狂闪烁，像是个短路了的霓虹灯牌。
“检测到……检测到物理法典激活实体。”机甲的语音系统开始卡顿，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权限……冲突。逻辑悖论。根据底层协议，不可侵犯‘正在进行中’的司法领土。”
它那一肚子的最新法律代码，在这一道和着泥巴的古老界线面前，直接撞了墙。
就好比拿着这一秒的汇率去兑换一百年前的银元，系统根本算不过来这笔账。
“就在那站着吧，看门狗。”林小满拍了拍手上的泥灰，嘴角勾起一抹坏笑，“这里的规矩比你的出厂设置老了整整两百年。”
周围那些一直像木桩子一样杵在门口的居民们，这时候终于有了动作。
没人说话，也没人欢呼。
那个住在一楼东户的独臂老木匠，默默地回身从门梁上卸下了一个被盘得锃亮的铜门环。
他走到栅栏外围，弯下腰，郑重其事地把门环放在了那道泥水线外。
“当啷”一声脆响。
紧接着，那个总是咋咋呼呼的胖大婶，把家里传了三代的那个生铁秤砣也摆了上去。
一个小丫头怯生生地跑过来，把一只发条生锈的铁皮青蛙放在了秤砣旁边。
越来越多的居民走上前。
扳手、废弃的齿轮、断掉的钥匙、甚至是一枚早就停止走动的怀表……
这些破铜烂铁在林小满面前堆成了一座小山。
林小满认得这些东西，在旧时代的纪录片里，这叫“陪审信物”。
当活体公堂开启，既然不能开口说话以免被ai捕捉语意定罪，那就用这些带着体温和记忆的老物件来代替喉舌。
每一个物件，就是一张选票，就是一声无声的怒吼。
林小满看着这一地的破烂，鼻头有点发酸。
这场审判，根本不需要他这个法官去搜集什么证据，这满地的金属撞击声，就是最硬的证词。
他深吸了一口气，刚想伸手去触碰那堆信物，一种奇异的震颤感突然从屁股底下的地砖传了上来。
这震动不像是之前的地质水锤，而更像是一种……共鸣。
他下意识地看向那圈将他护在中间的苔藓栅栏，只见那些原本银白色的菌丝，此刻正随着某种极其隐秘的节奏，一下一下地闪烁着微光。
那节奏听着格外耳熟。
林小满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没错，那圈栅栏的闪烁频率，竟然跟他现在剧烈跳动的心脏，分秒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