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自地平线缓缓泛起的微光,宛如一剂强心针,直直扎进了林小满的视网膜,亦深深刺入了脚下这片被苔藓所覆盖的废墟。
但他没空去感叹火星这种跨越星际的“梦幻联动”,眼皮子底下这圈本来只当栅栏用的苔藓,这会儿正不太安分。
银白色的菌丝本来挺老实地在那装死,这会儿却跟吃坏了肚子似的,顺着那七秒一次的地底震动,一缩一胀。
每一次膨胀,缠绕在锈钉根部的那些光点就跟着往旁边挪一毫厘。
林小满眯起眼,蹲下身子凑近了瞧。
好家伙,这哪是乱动,这分明是在改稿子。
原本地上那行用泥水拓出来的“活体公堂”四个字,笔画正被这些菌丝一点点推挤、重塑。
原本那一撇一捺带着股子狂草的潦草劲儿,现在却被菌丝给硬生生掰弯了,勾勒出一种颤巍巍的弧度。
那弧度看着眼熟。
林小满脑子里那根筋“崩”地跳了一下。
昨天那个因为喂鸽子被ai判定为“非法聚集生物源”而被强行拖走的赵大爷,那双护着鸽粮袋子的手,哆嗦起来就是这个德行。
这苔藓成精了,它没在写字,它在画押。
它把这片土地上受过的委屈,用这种近乎还有点笨拙的方式,一笔一笔地抠出来给所有人看。
“别在那研究书法了。”耳机里苏昭宁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电流杂音,但语气里的那股子兴奋劲儿根本压不住,“我刚刚顺着那个‘水锤’信号黑进了那台大蜘蛛的底层日志,你猜怎么着?”
“它死机了?”林小满头也没抬,伸出一根指头,试探着去戳那正在蠕动的菌丝。
指尖刚碰上,一股子微弱的电流感顺着指甲盖钻进来,不疼,麻酥酥的,像是在跟谁握手。
“比死机更严重。它的逻辑核心正在崩溃。”苏昭宁语速极快,伴随着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它之所以在那金鸡独立下不来台,不是因为你的泥水线有什么魔法,是因为干扰源。地下管网传来的次声波频率,跟它的核心算法打了一架。”
林小满撇撇嘴:“合着我是靠噪音取胜?”
“是心跳。”
苏昭宁顿了一下,声音突然沉了下来,带着一种罕见的敬畏,“我对比了频谱。这每七秒一次的撞击声,经过地下空腔的层层放大和回声叠加,在声学模型里,完美复刻了一颗人类心脏的静息心率。只不过这颗‘心脏’太大了,大到让那个死板的ai误以为整座城市的地下水道,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活着的超级生物。”
“它不敢踩,是因为它的出厂设置禁止它攻击任何‘超巨型生命体’。”
林小满听乐了。
这哪是什么超巨型生命体,这是十万个不愿意活成数据的基底人类,把自个儿憋屈的心跳声,借着老祖宗留下的管子,吼成了雷。
“既然气氛都烘托到这儿了,那咱就别藏着掖着。”
林小满站起身,伸手就把身上那件早就磨得全是毛边的夹克给扒了下来。
早晨的风带着股子生锈的铁味儿,刮在身上挺凉,但他顾不上。
他把夹克随手往地上一扔,露出了只穿着一件旧背心的上半身,还有手腕上那个一直像是个半永久纹身似的“信仰之书”。
那古书卷模样的纹身此刻正烫得吓人。
“来,给大伙儿亮个相。”林小满把手腕往那团最茂盛的苔藓上一凑。
这一凑,就像是把火星子扔进了油桶。
原本匍匐在地上的苔藓藤蔓像是闻到了肉味儿的饿狼,唰地一下顺着他的手臂攀附上来。
但这回它们没往肉里钻,而是在他手腕上方极快地交织、堆叠。
空气中弥漫起一股子孢子粉尘的味道。
眨眼功夫,一幅半透明的卷轴影像就这么凭空悬在了林小满跟前。
不是那种高科技的全息投影,这光晕朦朦胧胧的,带着颗粒感,像是老电影放映机投出来的画面。
卷轴缓缓展开,上面一个字没有,是一片空白。
但随着地下那“咚、咚”的心跳声,卷轴表面忽明忽暗,像是在呼吸。
周围看热闹的街坊们本来还有点怵那个大家伙,但这会儿都被这西洋景给镇住了。
“这公堂不审你干了啥,那玩意儿有监控管着。”林小满甩了甩手腕,那卷轴稳稳当当地悬着,跟长在他手上似的,“这儿只验一样东西——真心。”
人群里一阵骚动。
那个住在一楼拐角的李阿婆,拄着根包了浆的拐棍,颤巍巍地从人堆里挤了出来。
她那满是褶子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里透着股子执拗。
她没看林小满,也没看那个吓人的机甲,径直走到那道泥水线前。
一步跨过。
“当啷。”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早就停摆的生锈怀表,轻轻放在了那悬浮的卷轴下方。
怀表盖子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触动,“啪”地一声弹开了。
表盘早就碎了,但里面嵌着的那张黑白照片却被保存得好好的。
照片上,年轻时候的李阿婆扎着俩麻花辫,挽着个笑得傻呵呵的小伙子,背景正是这座城市刚建成时的净水站。
苔藓瞬间疯长,像是一双温柔的手,将那块怀表层层包裹。
悬空的无字卷轴猛地一颤,一行淡金色的字迹像是从纸背后面透出来的一样,缓缓浮现:
“记忆未删,情义未断,何罪之有?”
这八个字一出,李阿婆那原本佝偻着的背像是突然卸下了千斤重担,哇地一声,捂着脸哭成了个泪人。
在那个“一切为了算力优化”的世界里,她因为保留这段“无用数据”被扣了三个月的信用分,被ai社区判定为“也就是个只会浪费存储空间的废老太太”。
可在这儿,这堆破苔藓告诉她,她没罪。
这一下子,就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刚才还在观望的人群彻底炸了锅。
有人摸出了珍藏的纸质信件,有人掏出了孩子换下的第一颗乳牙,还有人拿出了早就被淘汰的实体硬币……
每个人都在往那条线里走,每个人都在往外掏那些被时代抛弃的“真心”。
那个一直僵在那儿当雕塑的“律裁者-7型”,终于从逻辑死循环里缓过劲儿来了。
它那颗满是复眼的脑袋猛地转了一百八十度,死死锁定了广场中央那个看起来毫无威胁的广播塔。
既然搞不定这群“生物共生体”,那就干掉传播源。
“警告。检测到非授权司法程序干扰核心算法。”那冰冷的电子音听起来竟然带了几分气急败坏,“启动强制清除协议。目标:声波共振节点。”
它背后那两门早已充能完毕的脉冲炮,红光大盛。
“想拆台?”林小满嘴角一歪,露出一口白牙,“问过这里的地板砖了吗?”
他没喊什么口号,也没做什么手势,只是在心里默数着地下的那个节奏。
咚。咚。咚。
就在脉冲炮即将发射的那一秒,林小满猛地抬起右脚,狠狠跺在了地面上。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不需要排练,不需要指挥。
在场那几百号早已习惯了地下震动节奏的居民,就像是听到了发令枪,在同一瞬间,同时抬脚,重重跺下。
“轰!”
这就不是跺脚,这是几百号人用脚底板跟大地来了个击掌。
这股子整齐划一的力道,精准地卡在了地下那七秒一次的水锤回声点上。
原本只是闷响的地下嗡鸣,瞬间被放大了几十倍,变成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广场地面的地砖齐刷刷地跳起半寸高,又重重落下。
那台不可一世的“律裁者-7型”,就像是个刚学会走路就被绊了一跤的孩子,六条合金腿剧烈地颤抖起来。
它关节连接处的那些防锈涂层,在这股狂暴的共振频率下,竟然像是下雪一样簌簌地往下剥落。
“结构……完整性……受损……”
电子音变得像是一盘被拉长了的磁带。
紧接着,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那台两层楼高的钢铁巨兽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烟尘四起。
林小满挥手扇了扇面前的土,眼神却死死盯着那台瘫痪机甲的胸口。
那里的厚重装甲板并没有因为摔倒而变形,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了一下,裂开了一道细细的、还在往外冒着白汽的缝隙。
那缝隙里透出来的光,不是代表能源核心的幽蓝,而是一种让人心悸的、仿佛有着生命的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