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影子像是一抹被时光遗忘的墨渍,眨眼就融进了晨雾深处,根本没给林小满追上去的机会。
林小满收回目光,刚想迈步,脚底板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震颤。
不像是地震那种要把人五脏六腑都晃出来的蛮劲,倒像是有人在地壳下面拿着把巨大的铁锤,正一下一下,极有耐心地敲打着这块废弃大陆的膝盖骨。
咚。七秒。咚。又是七秒。
节奏稳得像是个强迫症晚期的钟表匠。
这动静不对。
林小满下意识地蹲下身,把那只还没长满苔藓的手掌死死贴在了地砖缝隙上。
掌心下的触感不再是冰冷的水泥,而是一层正在微微发烫的脉搏。
那些潜伏在地下的古老管道仿佛正在进行一场声势浩大的深呼吸,每一次震动传来,缝隙里的银色菌丝就跟着亮一下,像是老式电报机在吐纸带。
随着又一次沉闷的撞击,林小满掌心的菌丝猛地收缩,在他手心里飞快地勾勒笔画。
第一下是个“言”字旁。第二下是个“刀”。第三下是个“日”。
审、判、日。
林小满头皮一炸,差点没一屁股坐地上。
这哪是地质运动,这是地下阎王爷发传票呢?
“别慌,这不是玄学,是流体力学。”
苏昭宁的声音冷不丁钻进耳朵里,带着股子翻阅故纸堆的兴奋劲儿,“我在监测地下水网的压力波,波峰间距精准锁定在700秒。林小满,你踩着的不是下水道,是一台还在运行的‘水锤电报机’。”
“说人话。”林小满盯着手心里渐渐消退的光子,咽了口唾沫。
“二百年前火星殖民初期,通讯基站那是富人区的特权。地下的矿工和维修工为了绕开监管,发明了一套‘水锤通讯法’——通过控制阀门的开合节奏,利用水压撞击管壁的声音传递信息。”苏昭宁语速飞快,“这在当年的《火星社区自治条例》里有个专门的代号,叫‘管道法槌’。”
“意思是,这地底下的管子在敲惊堂木?”林小满听明白了,这帮老祖宗玩得是真花,“那它想审谁?审我这个无证摊贩?”
“它在审这个世道。”苏昭宁冷笑一声,“根据条例,当管道法槌响起,意味着该区域进入‘紧急自治状态’。你现在得去一趟广场背面的废弃净水站,扫描数据显示,那是整个东区水压共振的源头。”
林小满二话不说,猫着腰就往净水站窜。
那地方早就成了老鼠窝,井盖上积的灰比他脸皮都厚。
林小满掏出那把撬锁用的多功能起子,咬着牙把锈死的一圈螺栓给硬生生崩开。
“嘎吱——”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扎耳。
井盖掀开的瞬间,一股子陈年的霉味混着湿气扑面而来。
借着天光,林小满看见井壁内侧并不是光秃秃的水泥,而是密密麻麻刻满了鬼画符一样的凹槽。
这看着不像是工业标号,倒像是碑文。
“看不清,太黑了。”林小满嘟囔了一句。
话音刚落,他袖口里那点不安分的苔藓像是听懂了人话,顺着他的指尖流淌下去,精准地填满了那些凹槽。
荧光亮起,那些模糊的符号瞬间活了过来,连成了一行铁画银钩的大字,笔锋里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肃杀:
“凡足迹成誓之地,可设活体公堂。”
这一行字亮起的瞬间,整个井道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回响,像是某种古老的契约被重新激活了。
“好家伙,这才是真正的霸王条款啊。”林小满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他动作麻利地撕下那块裹过锈泥的旧摊布,把这行字拓了下来。
布料虽然粗糙,但沾染了苔藓的荧光液后,那些字迹竟像是烙铁烫上去的一样,怎么搓都掉不了。
“林小满,把拓片举高点!”苏昭宁在通讯那头突然喊道,“议会那帮蠢货的ai正在后台疯狂扫描,试图把刚才的水锤震动定义为‘地质灾害’然后抹除数据。我得给他们上一课,什么叫‘物理层面的降维打击’。”
林小满立马把那块破布像举圣旨一样怼到了镜头前。
苏昭宁手指如飞,直接将这块布的影像数据,连同地下每七秒一次的震动频谱,打包成一个无法被篡改的“环境实测日志”,强行塞进了议会的存证链核心。
她在日志备注里只写了一行代码注释:\/\/错误:无法删除物理现实。
对象类型:实体法律。
“搞定。”苏昭宁长出了一口气,“ai那脑子转不过弯来。在它的逻辑里,只有数据代码才是法律,它根本理解不了刻在石头上、响在管子里的规矩也是法。”
就在这时,东区的天空泛起了一层鱼肚白。
林小满揣着那块“圣旨”刚跑回广场,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没有警报,没有广播,四周那几百扇原本紧闭的房门,像是约好了一样,同时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那不是开锁的声音。
林小满眼尖,看见每家每户的门锁锁舌位置,都齐刷刷地弹出来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红褐色的锈钉。
钉尖朝上,锐利得像是刚磨好的匕首,直指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那是老火星人的规矩——锈钉朝天,这是要在此地立规矩,开公堂,不管你是神是鬼,只要踩在这片地上,就得低头听审。
居民们陆陆续续推门出来了。
没人说话,没人交头接耳。
不管是平日里为了俩鸡蛋能吵半天的张大妈,还是那个总爱偷奸耍滑的王二麻子,此刻脸上都挂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肃穆。
他们也没往前凑,就这么静静地站在自家门口,低头看着脚下的路,听着地下那七秒一次的沉闷敲击。
林小满走到那个巨大的心形锈网中央,慢慢蹲下身,将那块拓印着“活体公堂”的旧摊布,平铺在了地上。
周围的苔藓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瞬间涌了上来,银白色的菌丝一层层缠绕住布条的边缘,将它死死地“缝”进了地砖里,变成了一部翻不开的大地法典。
林小满的手指并没有离开地面,他蹲在锈网的最边缘,指尖轻轻敲击着那块开始发烫的地面,像是在等待最后一位陪审员入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