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柳的指尖顿了顿,本命妖力流转的速度慢了半分,眼底翻涌的红芒里,第一次泄露出难以掩饰的脆弱。
他低头看着小夭蹙紧的眉头,看着她苍白唇瓣间反复溢出的那句“别离开”,喉结滚动,终究只是将掌心的妖力调得更柔,顺着她的经脉缓缓游走,一寸寸熨帖着她破碎的灵脉。
灵贝内的雾气愈发浓郁,夜明珠的光芒映在相柳脸上,照见他鬓角渗出的细密汗珠——损耗万年本命妖力并非不痛,只是这份痛,在情蛊传递来的小夭的苦楚面前,竟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相柳能清晰地感知到,小夭的意识在混沌中挣扎,那些血海深仇的画面如附骨之蛆,即便在灵气包裹的秘境里,也不肯放过她半分。
“我不走。”
相柳俯身,额头轻轻抵着小夭的,声音低哑得如同深海的浪涛,带着只有两人能懂的郑重,
“小夭,我说过,有我在,谁也伤不了你。”
情蛊似是听懂了相柳的誓言,在两人经脉间温顺地搏动起来,不再是之前的狂暴撕扯,反而化作一缕缕温热的丝线,缠绕着他的妖力,一同滋养着小夭的本源。
小夭的眉头渐渐舒展,紧攥着他衣襟的手指也松了些,呼吸趋于平稳,只是眼角仍挂着未干的泪痕,睫毛上凝着的血珠,在柔光下泛着凄艳的光。
相柳没有起身,就那样半跪在贝肉榻边,一手维持着妖力的输出,另一手轻轻拂过小夭汗湿的发丝,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易碎的琉璃。
他看着小夭苍白的脸颊,看着她后背渐渐愈合的伤口,墨眸里的戾气早已褪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心疼与眷恋——这份眷恋,他藏了数百年,藏在一次次针锋相对里,藏在海底的独处时光里,藏在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守护里。
不知过了多久,灵贝内的灵气渐渐稀薄,小夭后背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粉色疤痕,周身的青黑也尽数褪去,肌肤重新恢复了莹白。
相柳收回掌心的妖力,指尖微微颤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刚想直起身,手腕却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攥住。
小夭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不再是之前的荒芜死寂,而是蒙着一层水雾,清澈得能映出他的模样。
小夭看着相柳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的红芒尚未完全褪去,看着他鬓角的汗珠,心头猛地一紧,沙哑的声音带着刚苏醒的慵懒,却又藏着难掩的关切,
“相柳,你……”
“无碍。”
相柳打断小夭,抽回手腕的动作有些僵硬,刻意避开了她的目光,
“锁灵毒已清,灵脉也已修复,再休养几日便好。”
可小夭却不肯放过相柳,她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后背传来轻微的酸胀感,却远不及心口的钝痛来得剧烈。
她伸手,指尖轻轻抚上相柳的脸颊,
“你用了本命妖力。”
小夭的声音带着笃定,眼底的水雾渐渐凝聚成泪,
“相柳,你明明知道,损耗本命妖力对你伤害多大……”
相柳偏过头,避开她的触碰,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冽,却掩不住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无妨。”
“怎么会无妨?”
小夭的泪水滑落,滴在相柳的手背上,依旧滚烫,
“是我拖累了你。若不是我……若不是我……对不起……”
“我说过,”
相柳猛地转头看向小夭,墨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怒意,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偏执,
“谁也伤不了你,包括你自己。”
小夭的泪水还挂在颊边,闻言动作一顿,眼底的悲戚瞬间被急切取代。
她攥着相柳衣袖的手指又紧了紧,声音带着刚苏醒的沙哑,却难掩焦灼,
“小月顶的情况怎么样……左耳他……”
小夭的话未说完,便被相柳沉静的目光打断。
他墨眸里的红芒已淡去大半,只剩些许未散的疲惫,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放心。”
两个字落地,灵贝内的空气仿佛都静了几分。
相柳微微侧过脸,目光落在灵贝内壁流转的微光上,声音平缓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拼了命的护住了左耳,他只是受了伤,性命无虞。至于那些夜闯小月顶的人,根基已除,余下的虾兵蟹将,不足为惧。”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褶皱,补充道,
“我带你来此疗伤之前,已传讯给蓐收,他会带人守好小月顶的。”
小夭怔怔地看着相柳,眼眶里的泪水还未干透,却再也落不下来。
她竟忘了,眼前这人虽向来冷冽,却从不会让她有后顾之忧。相柳明明自身损耗惨重,却在为她疗伤的间隙,还将她牵挂的人事安排得妥妥帖帖。
小夭望着相柳沉静的眼眸,指尖缓缓松开他的衣袖,掌心却仍残留着他冰凉的温度。
她撑着贝肉榻想要起身,后背的酸胀感顺着脊椎蔓延开来,让她忍不住蹙了蹙眉,却依旧执拗地挺直了脊背。
“我要去找瑲玹。”
小夭的声音带着刚康复的沙哑,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坚定,眼底的水雾早已散去,只剩下一片清明的执拗,
“我要亲口问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相柳望着小夭执拗的背影,墨眸里翻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却终究只是抬手按住胸口——那里因本命妖力损耗未复,正隐隐作痛,情蛊的搏动又随着小夭的焦灼愈发清晰。
他没有再劝阻,只是转身从灵贝深处取出一件玄色披风,披风上绣着细密的防风咒纹,带着他指尖残留的妖力余温。
“披上。”
他将披风递到小夭面前,声音依旧冷冽,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细致,
“你灵脉刚愈,禁不得寒。”
小夭接过披风,冰凉的绸缎触感下,是藏在针脚里的暖意。
她低头看着披风上熟悉的咒纹,想起无数次他默默为她准备的周全,鼻尖一酸,却只是用力攥紧披风,转身系在肩上,
“多谢。”
相柳没有应声,只是侧身让开去路,目光落在小夭系披风的手指上——那手指还带着刚康复的苍白,却稳稳地系着绳结,像小夭此刻不肯动摇的决心。
他看着小夭一步步走出灵贝,海风掀起她的披风下摆,
“毛球会护你去。”
相柳的声音被海风卷着追上小夭,他声音压得极低,
“若瑲玹敢欺瞒你,不必手软——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小夭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她翻身上了毛球的脊背,巨大的白雕振翅而起,带着她朝着西炎军驻扎的方向飞去。
相柳站在礁岩上,看着那抹身影渐渐远去,直到化作天际的一个小点,才缓缓转身,身形一晃,唇角溢出一丝暗红的血珠。
他抬手拭去,墨眸里戾气渐生,随即化作一道玄色流光,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