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娥的铺子,也受到了这次病气的冲击,生意箫条。
来买饼的客人,十个里有八个都带着浓重的鼻音,咳嗽声听得岑娥心惊。
她在铺子里备了些防病的药汤,免费提供给客人,图个吉利,也赚个好名声。
可她去药店给铺子里添草药时,却发现清热解毒药材已经叫出了天价。
她随口叹了一句贵,那掌柜的叹着气,压低了声音说:“你是不知,军营里大批收药,说是军营瘟病泛滥,给将士们预防用的。这城里的药,都快被他们买空了!也就我家还有一点”
岑娥心里“咯噔”一下。
军营里大批量收药?那霍淮阳他……
她想起这几日,霍淮阳回来得越来越晚,脸色也愈发沉郁。
他的饭量不知不觉间,减了又减,每次都说没胃口,先紧着府里其他人。
她只当他是训练忙,差事多,才没胃口。
现在想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霍淮阳的俸禄,她大概有数。
一个四品昭武将军,月俸看着不少,可他这人,仗义疏财,俸禄大半都贴补了军中那些家里困难的兄弟,自己手上向来没什么馀钱。
如今军中急需用药,以他的性子,又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手下的兄弟受苦?
他必然会自掏腰包,又不想少了府里的用度,就只能苦着他自个一人。
军中人多,买药花费那可是个无底洞。
他一个人的俸禄,如何填得满?
岑娥提着药包,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心里却象有一团火在烧。
她不是什么心怀天下的圣人,她只是一个市井小妇。
那个男人,救了她儿子的命,也确实护着她们母子,默默地为她们撑着一片天。
如今,他有难处,她不能装作不知道。
可怎么帮,是个难题。
这些日子炊饼铺子赚得不少,满打满算,攒了有一百三十多两。
原本想等开春了,还了先前欠霍大人的钱,再选个好宅子搬出去,如今还是先紧着霍大人应急用。
可直接送钱给霍大人,以霍大人那比冰还冷硬的脸面、比城墙还厚的自尊心,怕是会把钱甩回她脸上,再讥讽一句:“收起你这三瓜两枣!”
她得想个法子,一个让他能心安理得、甚至不得不收下银子的办法。
当晚子夜,霍淮阳回府时,一身寒气,眉宇间满是疲惫。
他径直走向水井,打上来一桶冰水,胡乱地洗了把脸,回房摊在书桌后的椅子里,似乎连多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岑娥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热粥过去,放在桌上。
“霍大人,忙完了?喝碗粥暖暖身子吧。”
霍淮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碗清可见底的米粥,眉头皱得更深了:“府里没米了?”
“哪能啊。”岑娥笑吟吟地解释,“这不是看您最近劳累,胃口不好,特意熬得清淡些嘛。您尝尝,我放了点姜丝,驱寒的。”
霍淮阳没再说话,端起碗,几口就喝完了。
他确实饿了,军营里的伙食因为要省出买药钱,已经差到了极点。
放下碗,他正要起身,岑娥却开口了。
“霍大人,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一下。”
“说。”他的语气冰冷又简短,透着十足的疲惫。
“您救了康繁的命,这份恩情,我岑娥记在心里,日夜琢磨着该怎么报答。”岑娥的语气十分诚恳,“可我一个卖炊饼的,也没啥大本事。思来想去,就只有一样东西不算缺。”
霍淮阳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眼神象刀子一样刮过来:“你想做什么?”
岑娥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天真的、带着点狡黠的神情,“我想放一点印子钱!”
霍淮阳脸上的冰冷散开一些,疑惑爬上眉梢:“你说什么?”
岑娥见她卖的关子奏效了,低眉笑着继续:“我是想……跟您做笔买卖。”
“买卖?”霍淮阳显然很是疑惑。
“对,买卖。”岑娥一本正经地点头,“我最近呢,手头上攒了点钱,放着也是放着,生不出崽儿来。我想着,您在军营里人脉广,消息灵通,不如……您借我的钱去给他们周转,我呢,算为我儿子谋福。您拿我的钱去给弟兄们买药,这是行善积德,功德自然有我繁儿一半。若将来您得了什么赏赐,或是升了官、加了俸禄,再连本带利还给我繁儿。您看,这算不算一笔好买卖?”
她说的条理清淅,天花乱坠,不信霍淮阳不心动。
他能否认升官发财的大饼?还是否认救济兄弟的善举?
霍淮阳看着岑娥,眼神里充满了探究。
他戎马半生,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溜须拍马的,有恩将仇报的,轻财重义的毕竟是极少数,更何况是像岑娥这样的女子。
她还把一笔施舍的银子,说得如此清新脱俗、理直气壮的,就好象她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我若是不还了呢?”他挑眉问。
岑娥愣了愣,这她倒是没想过。
他霍淮阳这么仗义中正的人,有银子怎么会不还?
“那您就当……是劫富济贫,我认栽。”岑娥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笔钱真的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数字,实际上心里还有些痛痛的:“可我信,霍大人不是赖帐的人。”
这话,象是一记软拳,不疼,却正中要害。
霍淮阳不想占一个寡妇的便宜,但他又确实需要钱,非常需要。
他甚至真的想过,去打劫一两个富商,不多拿,够买药就行。
今天下午,又有两个年轻的士兵因为买不起药,高烧不退,被抬去了营外。
他身上的钱,已经连垫付一副汤药都不够了。
岑娥看着他挣扎的神情,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她从袖子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这里是二百两。是我铺子里赚的所有钱,还有……康英遗物里的那些银子。您先拿着应应急。”她的声音放柔了些,带着一丝恳切,“霍大人,我知道您心高气傲。可您想想,那些跟您出生入死的弟兄,他们家里也有妻儿老小。他们病倒了,一个家就塌了。您救他们,就是在保住无数象我一样的军属希望,保住边关的安宁,是行善积德的大好事。您就当……帮我这个手无寸铁的妇人,为这天下太平,尽一份绵薄之力,行不行?”
岑娥说得情真意切,眸子里泛着的水光,在烛灯映照下,显得十分潋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