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那个布袋灰扑扑、鼓鼓囊囊。
岑娥那双杏眼,清澈而坚定。
霍淮阳心中坚固的防线,出现了一丝裂缝。
他不是为他自己,他是为了那些舍命跟着他的人。
许久,他沙哑着嗓子,吐出个:“好。”
岑娥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
霍淮阳没碰那个钱袋,而是转身走到书案前,取来纸笔,饱蘸浓墨,挥笔写下了一张借据。
“今借到康氏岑娥白银二百两整,月息三钱,一年内归还。立此为据。”
字迹工整,遒劲有力,一如其人。
他按了手印,将借据吹干,递给岑娥。
不等岑娥说什么,他拿起那个钱袋,转身出门走进了夜色。
借据还带着墨香,岑娥看了又看,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霍大人,真是……迂拙得要命。
都难到这份上了,还要先写借据,还要算利息。
他那厚重不容践踏的自尊心,如一尊华美琉璃盏,瞧着凛然不可侵,偏生半点磕碰不得,也受不住软语相劝。
一两银子月息三钱,十两银子月息三两,二百两银子一个月就有六十两的利息,比霍大人的月俸还多许多,恐怕轻易是还不清了。
岑娥小心翼翼地将借据收好,这张纸,可比二百两银子本身,要珍贵得多。
霍淮阳用这笔钱,连夜从黑市上高价买来急需的药材,亲自送回了军营,看着那些高烧的士兵喝下汤药,他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靠在营帐的柱子上,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这次的温病看着传得挺快,但好在有药就有救,倒也不算白花费银子。
可随着那二百两银子借出去,霍府的饭桌,肉眼可见地返璞归真了。
起初,霍淮阳并未在意。
军务繁忙,他常常是踩着点回府,一碗饭下肚,倒头就睡。
对饭菜的品相和味道,没什么多馀的精力去计较。
可这日,他从军营回来得早了些,晚饭时,留神看了眼桌上的景象。
一碗糙米饭,颗粒粗粝;一碟黑乎乎的咸菜疙瘩;还有一盆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白菜豆腐汤,上面零星飘着几点油星子。
霍淮阳愣怔着,日子恍惚好象回到了从前,简朴又清寒。
霍淮阳端起饭碗,扒了一口。
那糙米饭划过喉咙,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人不悦的粗糙感。
他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他不是傻子。
他想起那晚,岑娥拿出的那个沉甸甸的钱袋。
她说,那是她铺子里赚的所有钱。
一个生意人,怎么会轻易拿出自己的活命钱?
除非……她早就料到了他会缺钱,或者说,她早就发现了他已经缺钱了。
她那番“生不出崽儿”的歪理,那笔有借无还的“印子钱”买卖,不过是为了维护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精心编织的一番好听话罢了。
而代价,就是她和满府的人,要重新勒紧裤腰带,带着孩子们,陪他一起过这清贫日子。
霍淮阳手里的筷子,忽然变得有千斤重。
他看着碗里那粗糙的米饭,再也咽不下去。
他霍淮阳,顶天立地的男儿,守着一方疆土,却要让妇人和孩子跟着他过苦日子,他心里不是滋味。
再见到厨房烧汤的岑娥时,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细白布袄裙,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着,脸上未施粉黛,却因为操持着一份事业,整个人透着一股鲜活的光彩。
“大人。”岑娥依旧笑着见礼,她的精神,似乎一点没被这清汤寡水的伙食影响,脸上甚至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你……”霍淮阳脸上有些挂不住。
他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指责她铺子还开着,赚了钱却不优先改善府上伙食?
可养活府里人本就是他霍淮阳的职责,如今他倒象个等着被养活的无能之辈。
可若是不问,这心里的疙瘩又解不开。
岑娥象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她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说道:“霍大人,您是不是觉得,我拿着铺子赚的钱,却让府里吃糠咽菜,太抠门了?”
霍淮阳没有作声,但他的沉默,已经是一种默认。
岑娥的语气坦然得让人无法生疑,“铺子能支动的钱,我都拿给你了,现在铺子虽有进项,但要先把这些日子赊欠的材料钱补上。剩下的银子也得用在刀刃上,繁儿蒙学的束修不能断。还要留着一些,以防万一,如今府里虽备着药,防着病,但也不是万无一失的。咱们也不能光看吃得好不好,还得看日子稳不稳。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岑娥顿了顿,话锋一转,带上了一丝揶揄:“再说了,您堂堂七尺男儿,难不成还一直靠着我这三瓜两枣过活?您的脸面,总不能栽在这几两碎银上吧?咱先清汤寡水撑过这段日子,往后等您日后发达了,挣了大钱,还愁府里没有山珍海味?”
霍淮阳被她一句接一句,堵得插不上话,他有些后悔拿了那些银子。
不对,他有些后悔,拿了那全部的银子。
岑娥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还在看着霍淮阳,直看得他心虚起来。
原本那点因为伙食变差而升起的郁结,竟莫明其妙地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看穿的窘迫,被理解的暖意,还有一丝……哭笑不得的无奈。
这个女人,总能用她那套市井的、鲜活的、甚至有些无赖的逻辑,轻而易举地化解他的僵硬和防备。
她不象京城里那些名门闺秀,懂得诗词歌赋,风花雪月,却不懂边关铁血男儿的心。
岑娥最懂得,如何让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心甘情愿地脱下盔甲。
霍淮阳不甘心地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油嘴滑舌。”
语气却没了之前的冷硬,反而多了些许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奈。
“过日子嘛,嘴不滑溜点,怎么行?”岑娥笑得更开心了,她拿起汤勺,盛着白菜豆腐汤,“您别小看这汤,这可是我加了料的。清热,去火。您在军营里操劳,心里火气大,正该喝这个。”
她还给自己的抠门找到了最冠冕堂皇、体贴入微的理由。
霍淮阳撇撇嘴,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帮着岑娥端饭菜。
豆腐入口,带着一股淡淡的豆香,没什么味道,却滑嫩爽口。
这碗清可见底的白菜豆腐汤,似乎真能去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