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灯下,岑娥缓缓煽动的眼睫,像扑棱的蝶翅,轻轻扫在霍淮阳的心上。
“随你。”霍淮阳收回目光,掩住眼底那一丝刚刚升起的痒意:“你既这般要强,日后别来怨怪我。”
岑娥不明所以,她哪里要强了?但她还是谢道:“多谢大人成全。”
看着霍淮阳离去的背影,岑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了几天的神经终于松了些。
……
天气暖了,南面来的客商多了,街面的人流也壮大起来。
“英繁炊饼”的生意越来越好,那暄软筋道的口感、实惠的分量,不仅招揽了回头客,还引来了不少过路的新客。
岑娥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总是挂着得体的笑。
然而,那个消停了几日的鲁老爷,又卷土重来了。
这一回,他不仅仅是想占便宜,更是恼羞成怒。
那日,他被两个不明身份的汉子吓跑,回去后觉得丢了面子,这才又来报复。
“大伙儿都来看看啊!”鲁老爷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家丁,一脚踹翻了岑娥摆在外面的一簸箕饼子,“这卖炊饼的,是个不守妇道的寡妇!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每天在这抛头露面,勾引野汉子!”
哗啦一声,热乎乎的饼子掉了一地,四散滚落。
岑娥正在案前揉面,听到这动静,抄起手边擀面杖,猛地转身,还没来得及开口,鲁老爷那破锣嗓子又喊了起来:“我说康家娘子,你男人都死了好些日子了,也不见你回乡守节。天天在这相城街面上抛头露脸,笑得跟朵花似的,要我说,你卖饼就是为了勾男人!谁知道你这炊饼里掺了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男人们吃了会不会魂不守舍?”
周围看热闹的闲汉跟着起哄,发出猪一般的哄笑声。
康齐气得满脸通红,冲上去要推鲁老爷,却被鲁老爷的打手一把推倒在地,康齐的手掌瞬间被街面上的沙石磨破了皮。
“住手!”岑娥一声清脆娇喝,压住所有的嘈杂。
她几步冲上前,将康齐扶起拉到身后,手里攥紧那根擀面杖,横在胸前。
岑娥的胸口剧烈起伏,脸涨得通红,那双平日里温顺柔和的眼睛,此刻象是燃烧着两团火,死死地盯着鲁老爷,厉声质问:“你……你说谁不干净?谁勾引男人?”
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斗,但每一个字都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男人没了,但他是为国捐躯!是在相城北边战死的!他是英雄!尸骨还埋在相城北边的壮士陵墓!我想带着儿子离他近点,怎么了?我出来卖炊饼又怎么了?我凭手艺养儿子,凭力气挣钱,每一文钱都是干干净净的!”
岑娥那小小的身子里,迸发出一股不要命的气势,竟逼得鲁老爷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鲁老爷,你说我勾男人?那我问你,我勾了谁家的男人?你说我饼里加了东西,我每天卖出去那么多,谁吃了觉得不舒服了?你不过就是惦记上我身子,才整天没正事找我的茬。我呸!你个只会欺男霸女、强收保护费的泼皮无赖,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对我满嘴喷粪!”
“你……”鲁老爷指着岑娥,手指头直哆嗦。
他没想到,平时看着柔弱带笑的娘们儿,骂起人来这么狠。
鲁老爷气得几乎失了理智:“反了!反了!来人啊,给我砸了这铺子,教教她怎么做人!”
几个家丁正要动手,岑娥猛地举起擀面杖,“我看谁敢!”
那样子就象是一头发怒的老虎,随时准备张开血盆大口,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她厉声喝道,“今儿谁再敢动我摊子一下,我就跟他拼了!大不了鱼死网破,我这条命不值钱,拉个垫背的也算赚了!”
康齐也挡在摊子前,他虽然不说话,但那神情恶狠狠的,也是要同归于尽的意思。
对面几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谁也没敢上前,空气仿佛凝固了。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混战一触即发之时,几道熟悉的人影从人群后挤出来。
“光天化日,聚众闹事,真当这相城是没王法的地方了?”
来的正是霍淮阳的亲兵,打头的两个,一个叫王福,另一个叫况一云,之前常帮岑娥从军营带订单回来的。
他们本来只是按例巡值,听到这边的动静不对,便过来看看。
这一看不得了,闹事的居然是北沙狐,而且还是在针对英繁炊饼,这哪里能忍,必须严办。
王福冷着脸道:“防碍公务,扰乱军属生计!带走!”
几人三下五除二,便将鲁老爷那群人按在地上,像拖死狗一样往衙门方向拖去。
鲁老爷一边挣扎一边喊:“你们知道我是谁吗?就敢抓我。”
见几人并没被唬住,还在拖他,鲁老爷便换了词:“救命啊!我是冤枉的啊!”
可惜,他的喊叫声淹没在人群的叫好声中。
岑娥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根擀面杖,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直到那些人都被拖走了,她才象是泄了气的皮球,身子晃了晃,弯腰撑着膝盖。
康齐扶着她回铺子里坐下,满眼心疼地掰开她的手指,将擀面杖放回案上。
岑娥眼里溢出两行清泪,蜿蜒着从她的脸颊滑落。
不是害怕,是委屈。
独自支撑的辛酸,被人泼脏水的愤懑,在这一刻,全都宣泄了出来。
“哭什么!”一道冷硬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气。
岑娥抬头,见霍淮阳不知何时站在铺子前,身上有股肃杀之气。
岑娥抬起满是面粉的手,用手背糊了糊脸上的泪,哑声道:“没哭。”
霍淮阳看着满脸糊着面粉,还依旧犟着不肯认错的岑娥,冷声斥责:“成何体统!”
他黑着脸,大步走进铺子,语气严厉,“拿着擀面杖跟一群流氓拼命?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康繁怎么办?康齐怎么办?”
岑娥吸了吸鼻子,带着泪眼看他:“若是大人早来片刻,我也是不用拼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