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人虽穿着便衣,但那股军爷特有的气质、挺拔的身姿和警剔的眼神,瞒不了岑娥。
几个游手好闲的地痞,污言秽语调戏岑娥,那两粗汉子假装来买炊饼,眼神却带着杀气,死死瞪着地痞,将他们吓得直接跑了。
岑娥再看那两人,心里跟明镜似的。
除了霍大人安排的,再没别的可能,但她回府什么也没说。
既然霍淮阳要用这样一种方式,别扭又强硬地保护兄弟遗孀,那她就装作不知,收下这份好意。
白日里,岑娥是那个能顶起一片天、泼辣爽朗的岑娘子。
可到了夜里,万籁俱寂时,她只是一个会思念亡夫的小寡妇。
岑娥把康繁哄睡后,常常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天上的月亮,默默掉眼泪。
岑娥不敢哭出声,怕吵醒儿子,只能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
“娘……”睡梦中的康繁忽然翻了个身,小声呢喃了一句,“爹……”
岑娥的心猛地一揪,她连忙擦干眼泪,躺到儿子身边,将他小小的身子紧紧抱在怀里。
“娘在呢,繁儿不怕。”她轻声哄着,象是在哄儿子,也象是在哄自己。
窗外月色如水,屋内母子相拥。
死别的苦,仿佛都被岑娥压缩在内心最深的地方,她不让它们跑出来,它们便不敢透出头。
早起卖炊饼,市井闲话伴着春风,吹进岑娥耳朵。
“哎哟,岑娘子守寡的日子不好过哦。”隔壁卖豆腐的王婆子,跟卖肉的屠夫压低声音嘀咕,那眼神有意无意地往岑娥这边瞄。
“长得这么标致,没个男人撑腰,指不定哪天就得被狼叼走。”
“就是,鲁老爷那双眼睛可是贼得很,这几天都在这附近晃悠呢。”
岑娥装作没听见,手里揉面的力气重了几分。
她心里冷笑:若是以前,她或许还会脸红羞恼,可如今,这些个舌头根子底下,轻飘飘的话,不过是一阵熏人的风罢了。
只要手能动,炊饼能卖出去,她和康繁就有饭吃,有盼头。
至于其他的,谁敢把手伸进来,她就剁了谁!
正想着,那恶狼还真就过来了。
鲁老爷手里晃着折扇,身后跟着两个流里流气的家丁,一步三摇地晃到了摊位前。
“哟,康家娘子,这大清早的,生意挺红火啊。”鲁老爷那双眼睛粘糊糊地,在岑娥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一摞刚出炉的炊饼上,语气里透着股让人作呕的油腻,“哎,可惜了康兄弟,年纪轻轻就……这不,如今这铺子里里外外,全靠娘子一个人操持,可苦了你了。”
岑娥头都没抬,利索地给客人装好饼,收了铜板,才淡淡回他:“多谢鲁老爷挂怀。我夫君为国捐躯,谈不上什么可惜不可惜。他若不去,自然要有别人夫君得去。况且,夫君在时,我也有手有脚,操持摊子,并没什么两样。”
“这哪行啊。”鲁老爷嘿嘿一笑,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道,“这世道乱,孤儿寡母的容易被人欺负。老爷我呢,最见不得美人落难。要不,这铺子分成的事,咱们再聊聊?或者……你若是觉得困难,不如把铺子交给老爷我,你呢,就去老爷府上享清福,如何?”
话里话外,赤裸裸要占为己有的意图,甚至还是连铺子带人都要占的意思。
康齐在一旁听得个大概,气的脸涨得通红,抄起旁边的擀面杖就要冲上前,岑娥眼疾手快,按住康齐手腕。
对方还没做什么,只是言语刺激,岑娥还能应付得来。
“鲁老爷说笑了。”岑娥抬起头,目光冷如霜,嘴角却噙着一抹笑,“这铺子是我亡夫留下的基业,也是我儿子的饭碗。我要是把它卖了,将来地下见了亡夫,他问儿子怎么饿死了,我可没脸回话。再说,我夫君是为国捐躯,我不信真有人敢来欺负我们娘俩。”
鲁老爷脸色一僵,这软的不行,他脸上那点笑意挂不住了,阴恻恻地哼了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咱们走着瞧!”
说罢,他一挥袖子,骂骂咧咧地走了。
岑娥看着他们的背影,眸色沉了沉。
这鲁老爷若是真耍起无赖来,她一个妇道人家,确实难招架。
没等她想出对策,下午时,鲁老爷真领了一帮闲汉,来摊子上闹事。
岑娥远远看见那一群人,知晓是来者不善,赶忙对康齐喊:“快,先关了铺子!”
只不过,鲁老爷他们才刚走到街口,就被两个身形彪壮的大汉,堵住了去路。
这两位,正是霍淮阳派来的。
“哪来的狗,敢在这条街上乱叫?”其中一个糙汉子冷笑一声,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露出一截寒光,“谁敢在这里闹事,那就是跟霍将军过不去!”
因着上次先锋营的功劳,霍淮阳直接官升两级,成了正四品昭武将军。
霍淮阳上次在战场杀敌无数,有实打实的军功在身,虽只是正四品,也勉强能跟从三品的张副将等人平级。
鲁老爷一听“霍将军”三个字,嚣张气焰瞬间就软了。
他虽不知霍淮阳为何护着个寡妇,但那可是战场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触霉头。
“误会,都是误会!”鲁老爷一边擦汗一边赔笑,带着人夹着尾巴溜了。
之后一段时间,那两个便衣壮汉,象是岑娥摊子前的守护神。
连带着,那些原本想来占便宜或是嚼舌根的街坊,也都规矩了不少。
夜深人静,霍府的厨房里还亮着灯。
岑娥守着一口小锅,她小心翼翼地打了两颗鸡蛋进去,蛋清迅速凝固,裹住蛋黄,边缘煎得焦黄,象两朵盛开的黄心白莲。
接着烧水、煮面,把面捞进一碗清亮的鸡汤里,再撒一把细碎的葱花,放上煎得很漂亮的蛋。
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是她准备给霍淮阳的谢礼。
她端着托盘,来到主屋门口,孙柱子正要接过,被她摇头拒绝了。
“柱子兄弟,劳烦您通报一声,就说我给大人送碗夜宵,还有几句话,不眈误太久。”
不一会儿,门开了。
霍淮阳一身便服坐在桌案后,手里拿着一卷兵书。
他看着岑娥手里的托盘,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