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淮阳见她有所松动,但只是在哭,没有振作起来的意思。
他继续诛心:“我倒还忘了,还有你面前这个不会说话的弟弟。你看看他,话都不会说,你死了,他该怎么活?”
没有一句安慰。
反而用岑娥最在乎的东西,反复撕扯着她那层用悲伤织成的厚茧,逼着她面对最不愿面对的现实。
岑娥的心绪缓缓地从悲痛中抽离,目光从霍淮阳那张愤怒的脸上移开,落在了霍淮阳身后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岑娥这几日状态不对,康繁一直由春华婶带着。
此刻康繁正抱着自己的小枕头,怯生生地站在门外,小小的眼睛里,盛满了恐惧和茫然。
他不懂娘为何不理他了,也听不大懂大人们在说什么。
他只知道,他爹没了。
那个不是他爹的爹,没了。
娘已经好几天没有抱他、亲他了。
“娘……”
一声软糯的呼唤,成了压垮岑娥悲伤的最后一根稻草。
岑娥那双几乎流干了泪水的眼睛,又再次决堤。
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象是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
这次没有撕声裂肺的哭吼,一颗颗泪无声滑落,带着无尽的委屈、悔恨和后怕。
岑娥张开双臂,将扑过来的康繁搂进怀里,无声哭泣。
那哭声里,有对亡夫的思念,有对孩子的愧疚。
但更多的,是岑娥重新燃起的、好好活着的斗志。
第二日,天气和暖。
岑娥烧了热水,试了试水温,将康繁唤过来:“来,娘给你洗洗。”
岑娥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情绪已经稳了许多。
璨烂春阳下,温热的水汽氤氲开来,朦胧了她和康繁的笑脸。
她不禁用柔软的布巾,仔细地擦拭着康繁小小的身体,就象洗去过往一般虔诚。
康英不在了,繁儿就是他唯一的后,将来给他祭扫供奉。
所以,她必须将繁儿好好养着,让他记着康英的恩情。
洗完澡,她又取来木梳,一下一下,把康繁的头发梳理整齐。
镜子里映出母子俩的身影,一个沉默乖巧,一个专注又忙碌。
打理好后,岑娥放下梳子,康繁仰起头,伸出小手要抱。
岑娥一把将儿子搂进怀里,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淡淡的奶香。
是啊,她不能颓靡,她还有儿子。
收拾好情绪,她走出房门,看到守在院子里的康齐。
阳光照在他身上,让他本就清秀的脸庞,更显几分成熟。
这几日,康齐也跟着瘦了一大圈。
他眼里还隐隐布满血丝,但此刻,咧着嘴,笑得很开心。
岑娥走到他面前,摸摸他的头,愧疚道:“是姐姐不好。走,去厨房,给你们做点好吃的。”
康齐用力地点点头。
饭菜上桌,岑娥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希冀和无限悲伤:“康齐,我不打算回江南了。康英在这里,我想离他近一些。他最希望看到我们……我们好好活着。”
“康齐,我们不能靠霍大人一辈子。炊饼铺子还得多上些心思,靠手艺才是我们今后的活路。”
康齐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用力地眨了眨眼,逼回泪水,再次重重点头。
相城的清晨,那个熟悉的“英繁炊饼”摊上,又响起了清脆婉转的叫卖声。
岑娥的笑容虽变少了,但手上的动作却更快、更稳。
康齐照旧默默帮忙,两人配合默契,无需一言。
霍淮阳一身劲装,骑着高头大马,象是正要去军营。
路过炊饼摊子时,霍淮阳勒住马,目光落在那个忙碌的背影上,眉头微拧紧。
他不解岑娥为什么这样难缠,要么不吃不喝,要么马上起早贪黑,也不好好养养,身子受得住吗?
他下马走过去,冷冷开口:“我府上不缺你们一口吃的,你在府里安分些,我保你日子无虞。”
岑娥正在给客人包饼,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转头看了霍淮阳一眼。
她虽然面容有些憔瘁,但眼里没了死寂,反而有一丝澄明的光。
霍淮阳愣了一下,若说往日刚来府上的岑娥是风中狂野的一株野草,那么现在的她,更象一朵绽放的娇花,随时会结束花期,凋零入泥。
霍淮阳顿时有些愧疚,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吧,何必要来管这闲事,白白惹人嫌。
岑娥只匆匆扫了霍淮阳一眼,继续招呼完等待的几位客人,才一字一句,清淅地回他:“霍大人,我丈夫死了,我是他的遗孀,但我不是乞丐。”
她的声音不大,霍淮阳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本该生气的,可她的话象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里,激起霍淮阳心中圈圈涟漪。
他只觉得心里思绪一浪盖过一浪。
他该指责她不知好歹的。
他该提醒她别顾此失彼。
他该劝她别总提康英,对孩子不好。
……
可霍淮阳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岑娥的目光再次扫过霍淮阳:“我要靠我自己的手,养大我的儿子。”她看着蹲在一旁,正在玩竹算筹的小康繁,语气变得格外郑重,“我要让他吃好穿好,读书做官,光宗耀祖,而不仅仅是……活着。”
岑娥的话,掷地有声。
霍淮阳看着她,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他本以为她是为了钱财,为了一点蝇头小利,才这么快就出来抛头露面。
可她说:吃好穿好、读书做官、光宗耀祖。
这是一个市井小妇人能说出的话吗?
贵女淑媛,嫁人后不过想着如何管家、如何争宠,眼界不过后宅四方天地。
而眼前这个卖炊饼的寡妇,目光竟能看得如此远。
霍淮阳心头猛地一跳,那种陌生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女人。
而且,她刚才那口气,那眼神,是怎么回事?
防备又轻篾,疏离又笃定。
难道怕他会拦着吗?
霍淮阳心中哭笑不得,他张了张嘴,却溢出一丝苦涩。
最后,霍淮阳撂下两个字:“随你。”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背影竟有几分仓惶。
岑娥看着霍淮阳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自嘲的弧度。
她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思量着炊饼铺子何时能赚够,带孩子搬出霍府的银两。
从那天起,岑娥的摊位附近,多了两个无所事事的闲人。
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装作在街角看来往的行人,眼睛却总往炊饼铺子瞟。
另一个则在对面茶馆占了位置,一坐就是一天,眼睛防备地盯着街面,象是在防着什么。
两人身上那股子藏不住的肃杀气,与这条街的市井俗气格格不入。